飞机穿过云层,温婉死死盯着舷窗外的景象。
下面是海,一望无际的海。前世她只在电视里见过海,没想到这辈子第一次看见,是在去日本的飞机上。
“紧张吗?”旁边坐的是从省城来的老王,也是这次赴日学习的成员之一。
“有点。”温婉老实承认。
“正常,我第一次出国也这样。”老王笑了笑,“等会儿到了东京,有人接咱们。先去酒店休息,第二天开始学习。”
温婉点点头,心跳快得厉害。二十二岁的人生中,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省城。还是前世那次去看病,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屁股都麻了。
现在倒好,直接飞出国了。
前世那个在出租屋里等死的女人,怎么会想到有一天能坐在飞机上,去看外面的世界?
想到这儿,她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
空姐走过来,用日语说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能茫然地摇头。旁边老王善意的笑了,“没事,跟着我们走就行。”
漫长的飞行终于结束,飞机降落在东京机场。温婉亦步亦趋地跟着队伍走下舷梯,双脚终于踏在地面上时,她还有种不真实感。
这就是日本?
她抬头四处张望,机场很大,人很多,一切都很陌生。周围都是日语广播,她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紧紧跟着队伍,生怕走丢了。行李提取处转盘上,箱子缓缓转出来,她盯着看了半天才确认那个灰扑扑的旅行袋是自己的。
接他们的是一辆白色大巴车,直接开到了一家酒店门口。温婉看着酒店的门脸,心里暗暗咋舌——这得多少钱一晚上?
“大家先休息,”带队的田中工程师用生硬的中文说,“明天早上八点,大厅集合。”
温婉找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一看,傻眼了。
房间很小,但很干净。床是软的,被子是白的,窗户外面能看到街道。她把行李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床上,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这就是日本?一切都像在梦里。
她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建筑,陌生的招牌。她一个字都看不懂,街上的招牌全是日文,像天书一样。
莫名的孤独感涌上来,她突然很想方旭东,想车间里的机器,想37号车床,想刘秀英给的咸菜。也不知道老方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她。
晚上集合吃饭的时候,她才发现一起学习的有十几个人,来自全国各地各纺织厂。有的是工程师,有的是技术员,有的比她大十几岁。没人把她这个“女工”放在眼里,聊天的时候都自动把她略过。
温婉也不在意,低着头吃饭,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学什么。那些人聊着省城的事、职称的事,她插不上话也不想插。
隔壁桌几个技术员正在讨论这次培训的内容,说什么“日本的技术确实领先”“这次来对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专业术语。看来这三个月要学的东西很多。
吃完饭,温婉一个人回到房间,从背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出发前方旭东塞给她的,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日语日常用语和纺织专业词汇。
“遇到不懂的就翻出来看看。”当时方旭东是这么说的,“技多不压身。”
她翻开本子,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片假名和平假名,突然鼻子一酸。这个男人,永远都在支持她,从未让她失望过。
第二天一早,她准时来到大厅。其他人也陆续到了,田中工程师带着他们上了一辆大巴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了目的地。
一下车,温婉就愣住了。
这是工厂?
车间里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机器排列得整整齐齐,运转的声音真的有节奏,像音乐一样。她站在门口,看得眼花缭乱。前世她在青山纺织厂干了二十年,车间里永远是棉絮飞舞,机器轰鸣,地面上全是油污。日本的工厂完全不一样,简直像天堂。
而且空气中没有那种熟悉的棉絮味,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机油香,很清爽。
“温桑,”田中工程师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叫她,“今天你来看我操作。”
温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她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日本师傅的操作确实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精确计算,既快又准。温婉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机器运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突然想起前世老张说过的话——好的技术工人,不是让机器转起来,而是让机器唱起来。
现在她明白了,这大概就是“唱起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