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暗伤之约
赵铁的死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
第二天天没亮,药堂门口就蹲了人。一个,两个,后来是五六个。没人说话,都缩着脖子,手插在袖子里。卖早点的推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又走了。
东方青冥开门的时候,门槛上那几枚魂玉还在。他弯腰捡起来,揣进怀里。
“排队。一人一诊。我尽力。”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散修,姓周,五十来岁,右手少了两根指头。他坐下,不伸手,先问:“真能治?”
“能缓。”
“缓多久?”
“看你。”
老散修把袖子撸上去。肩后两寸处,魂海气息像漏风的窗户纸,嘶嘶往外泄。东方青冥指尖探出灰线,钻进去,拆死气。一级魂力太薄,拆一缕,他脸白一分。到第五个,手指开始抖。第八个,魂海空了。
他撑着桌沿喘气。陈账房端来一碗糖水,他喝了半碗,继续。
从前他只能看着这些人走出去,走向悬崖。现在至少能让他们多走一段。
日头西斜,人群散了。东方青冥靠在椅背上,闭眼。魂海里灰雾慢慢回,一级巅峰了,离二级差一线。
门帘响了一下。
“东方大夫。”
他睁眼。
门口站着个少年,玄色劲装,料子是好料子,袖口却磨了边。他没立刻进来,先往屋里扫了一圈,像在数有几双眼睛。然后才迈步。走过柜台时,东方青冥闻到他身上一股甜味。很淡,像放久了的蜜饯。
“我是林焱。”少年说,“林家老二。”
东方青冥没起身,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凳子。
林焱没坐。他站着,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左胸,又放下。“听说你能治别人治不好的伤。我来试试。”
“坐。”
林焱皱了皱眉,坐下,伸手腕。手腕很白,指节修长,指甲修得干净。但指腹有薄茧,是练刀练出来的。
“我魂海偶有隐痛。镇上魂医都说无碍。”
东方青冥搭上他的脉。灰线探入。这次他没急着收,在里头多走了一圈。然后松开。
“你最近吃什么甜的东西?”
林焱手指蜷了一下。“没有。”
“你身上有。”东方青冥说,“甜的,发腻。每天喝?”
林焱没说话。
“你的魂海有暗伤。不是锻体造成的,是外力侵蚀。有人给你东西吃,你吃了三个月。”东方青冥看着他,“对不对?”
林焱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盯着东方青冥,像在判断这个人是不是在诈他。几息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升华露。商会给的。说能提升魂海品质,助我追上我哥。”
“你信?”
“我喝了之后魂海确实有反应。”林焱说,“疼。但长老说那是药力在冲。”
“那是蚀魂毒。”东方青冥说,“慢性。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三个月开始扎根。半年后魂海必碎。到时候商会的人会来找你,告诉你他们能治。条件是你们林家以后听他们的。”
林焱的手指开始抖。他把手收到桌下,攥住膝盖。
“你知不知道,林家核心子弟都在喝?”
林焱没回答。但他的脸已经白了。
东方青冥从桌下拿出一个布包,抽出一根银针,在灯上烤了烤。“能治。但得分几次。火毒是锻体留下的,蚀魂毒是升华露带来的。两毒叠加,你魂海撑不过半年。今天我清火毒,蚀魂毒只能压住。后天之前,别再喝。”
林焱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碧绿玉瓶,放在桌上。瓶身很凉,甜腻味更浓了。
“这是升华露。商会给了林家十二瓶。”他声音压得很低,“他们还说,后天觉醒仪式上,要把所有觉醒的少年留下来,说是‘测试魂印契合度’。”
他顿了顿。
“但我听族中长老漏过一句——‘魂源转生’。好像是一种秘法,能抽取魂海之力。”
东方青冥烤针的手停了一下。针尖在灯焰上烧得发红。他没说话,把针拿开,等它凉。
“你告诉我这些,不怕林家知道?”
林焱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他红着眼看人的样子有点凶,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我从小活在我哥影子里。我爹眼里只有林玄。我拼了命修炼,只想让他多看我一眼。”他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可他们给我的,是毒药。东方青冥,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善。是因为我不想死。你治好我,我帮你。交易。”
东方青冥看着他。这次他没数息。他站起来,走到林焱身后,手按在他肩后两寸处。
“脱衣服。”
林焱解开衣襟。胸口一片深红,像皮下淤了无数细血点。灰线再探入,蚀魂毒的黑气正缠着魂海裂纹,像藤缠枯树。
东方青冥拈针,刺入膻中。林焱闷哼一声,额头冒汗,但没叫。
“火毒清了七成。蚀魂毒还在,我魂力不够,一次清不干净。后天之前,不能喝升华露。”
林焱低头看自己胸口。那片深红淡了。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眼神比刚才软了一点,但嘴还是硬的:“你……真能治魂海?”
“你刚才没疼?”
林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站起来,把玉瓶留在桌上。
“这个给你,算诊费。”
“我不要。”东方青冥推回去,“我需要你活着。活着指认那些人。”
林焱把玉瓶又推回来。“拿着。你要对付商会,总得知道他们在用什么毒。”
东方青冥没再推。他拿起瓶子,拔开塞子。甜腻的香气涌出来,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腥,像铁锈泡在蜜里。他把塞子塞回去。
“后天仪式,我不喝,他们会看出来。”林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就喝。”东方青冥说,“喝之前,先来我这里。”
林焱没回头,掀帘子走了。帘子落下来,晃了两下。
东方青冥站在桌边,手里攥着那瓶升华露。窗外夜色很沉,远处有狗在叫,叫了几声又停了。他把瓶子放在桌上,吹灭灯。
黑暗里,那股甜腻味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