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怀瑾收到宫宴旨意的时候,正在翻何御史的底细。
青荷把旨意递上来,她扫了一眼,冷笑:“父皇设宴款待镇北王,让我作陪——这不就是让我去表态吗?”
“公主,那您去吗?”
“去。为什么不去?”岑怀瑾把旨意往桌上一拍,“我正想见见那个崔云蘅。”
青荷一愣:“崔家嫡孙女?公主怎么忽然提起她?”
岑怀瑾没回答。她昨天让青荷去查何御史,青荷回来禀报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何御史的夫人,跟崔家走得极近,隔三差五就往崔府跑。”
何御史参谢景行,何御史的夫人跟崔家来往密切。崔家跟何御史是一伙的。这条线连三岁小孩都看得出来。
“去准备衣裳。”岑怀瑾站起来。
“公主穿什么?”
“白的。”
青荷张了张嘴:“……又穿白的?”
“上次穿白的是上元,这次穿白的是宫宴。不一样。”
“可是公主,宫宴穿白不吉利——”
岑怀瑾转头看她:“谁说宫宴就得穿红戴绿?本公主就喜欢白的。越素越好,珠钗也别戴,就插一根玉簪。”
青荷苦着脸去准备了。
傍晚,御花园流光阁。
皇帝设的是家宴,但规格不低。满朝文武来了大半,崔太傅、卢尚书都在。镇北王谢景行坐在皇帝左手边第一席,崔太傅坐右手边第一席——这安排本身就微妙,明摆着让两边打擂台。
岑怀瑾到的时候,殿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穿了一身素白,从头到脚。白缎子宫装,白绢腰带,发间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连口脂都没涂,就顶着素颜进了殿。
她走到殿门口,太监刚要喊“昭宁公主到”——自己先愣了。他愣了一下才报,声音都比平时小了三分。
殿里的人齐刷刷看过来。
皇帝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皇后在她旁边,轻轻叹了口气。崔太傅胡子抽了抽。卢尚书干咳了一声。
谢景行坐在席上,抬眼看了她一眼。就一眼,面无表情地把酒杯放下了。
岑怀瑾谁都不看,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动作利索,坐姿端正。
皇帝放下酒杯:“皎皎。”
“父皇。”
“你今日这身……”
“回父皇,儿臣最近在研习素色衣料在宫宴中的礼制适用。今日试穿一下,看看效果。”
满殿安静。
这理由鬼都不信。但岑怀瑾说得一本正经,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皇帝嘴角抽了一下,到底没在百官面前说她什么,挥了挥手:“入席吧。”
酒过三巡。
岑怀瑾坐在席上,面前的菜一口没动。她眼角的余光在扫人——扫崔云蘅,扫崔太傅,扫何御史。
谢景行那边安安静静的,自己喝酒,谁敬都喝。不多话,不笑,比殿里的柱子还沉。
就在这时,崔云蘅动了。
她端着一杯酒从席间站起来,朝岑怀瑾这桌走来。走得不快不慢,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看起来像是正常敬酒。
岑怀瑾眯了眯眼。她注意到崔云蘅走路的时候,右手握杯子的力道不太对——太紧了,紧到指节泛白。
崔云蘅走到她面前,笑盈盈地行礼:“昭宁公主,臣女敬您一杯。”
岑怀瑾端起自己的杯子。就在两人杯子快要碰上的时候,崔云蘅的手突然一歪——
整杯酒泼在了岑怀瑾裙摆上。酒顺着白缎子往下淌,洇湿了一大片,颜色很深,在白布上格外显眼。
殿里安静了一瞬。
崔云蘅立刻放下杯子,掏出手帕弯腰去擦:“哎呀!臣女失手了!公主恕罪!”
擦了两下,她抬起头,一脸“歉意”地看着岑怀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都听见:“公主殿下今日打扮得……倒像是来奔丧的。臣女一时不习惯,这才手滑了。”
旁边两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岑怀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酒还在往下滴。她抬起头,看着崔云蘅。
没有生气。
她笑了一下。
“崔姑娘有所不知,”岑怀瑾声音很稳,“本公主素来喜欢白色。尤其是——”
她站起来,比崔云蘅高了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送葬时穿的白。”
殿里彻底安静了。
崔云蘅脸上的笑僵住了。
岑怀瑾继续说:“崔姑娘刚才说奔丧——本公主觉得你这主意不错。正好今天满殿的人都在,谁要是想找死,本公主不介意提前备好孝服。”
她转头看了一眼崔太傅的方向:“崔太傅,你说呢?”
崔太傅坐在席上,脸色铁青。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公主说笑了……”
岑怀瑾转回来看着崔云蘅:“你看,你祖父都说我说笑。崔姑娘,你刚才说你是失手?那现在本公主裙子湿了,你是不是该赔我一条?”
崔云蘅咬着嘴唇:“臣女……”
“赔不起?那也行。你把本公主裙子擦干净。”岑怀瑾把自己的手帕扔到崔云蘅手里,“擦干净了,本公主当没这回事。”
崔云蘅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满殿的人都在看。
皇帝坐在龙椅上,一直没开口。皇后也端着茶杯,低头喝茶。
崔云蘅僵了足足五息。最后她蹲下去,拿着手帕,往岑怀瑾裙摆上擦了两下。动作又快又敷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岑怀瑾低头看她擦,嘴里数着:“一、二——行了,够了。”
崔云蘅立刻站起来,眼圈都红了,扭头就走,连行礼都忘了。
岑怀瑾坐回席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公主好口才。”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她转头。谢景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隔壁席,正端着酒杯看她。面上还是没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很淡很淡的光。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岑怀瑾皱眉。
“刚才。”
“刚才哪会儿?”
谢景行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她裙子上那片酒渍,忽然说:“公主今天穿白色,很好看。”
岑怀瑾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被酒泼了一大片,难看死了。她抬起头:“你眼睛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
“那你说好看?”
谢景行端起酒杯,遮住半张脸:“臣说的是公主。”
“公主穿什么颜色都好看。”
岑怀瑾的耳根一下子红了。她猛地转过头,盯着自己面前的菜,声音有些发紧:“谢景行,你少来这套。别以为你说两句好听的我就——我就不悔婚了。”
“臣没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谢景行放下酒杯,看了她一眼:“臣只是实话实说。”
岑怀瑾没接话。她拿起筷子戳了戳面前的菜,戳了两下又放下。
“你上次说蓝色。”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嗯?”
“上次在朱雀大街,你说我穿蓝色好看。我今天穿的又是白色。谢景行,你到底分不分得清颜色?”
谢景行沉默了一下。
“分得清。”
“那你还——”
“上次说蓝色,是因为臣觉得公主穿蓝色会好看。今天穿白色,臣觉得也好看。不冲突。”
岑怀瑾筷子掉在了桌上。
她赶紧捡起来,脸上烧得厉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小声骂了一句:“活阎王,油嘴滑舌。”
“臣没有油嘴滑舌。”
“你就是有。”
“臣说的都是实话。”
岑怀瑾扭头瞪了他一眼。谢景行面无表情地端着酒杯,和她对视。两人僵了两息,她先移开目光。
“……烦死了。”她嘟囔了一句,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崔太傅那边。
崔太傅坐在席上,脸上挂着笑,但手指一直攥着酒杯。卢尚书凑过来,压着声音:“崔公,这……”
“别说话。”崔太傅把酒杯放下,眼角扫了一眼谢景行和岑怀瑾的方向。
两个人挨着坐,公主脸红了,谢景行在给她倒茶。看起来像是——在调情。
崔太傅心往下沉。如果公主真跟谢景行好上了,他那条“让公主悔婚”的计策就全盘落空。
“那个宫女呢?”他低声问。
卢尚书摇头:“还没动手。”
崔太傅脸色一沉:“催她。三天之内,必须把那封信放到公主书房里。如果她不敢——”
他眯了眯眼。
“就让她弟弟消失。”
宴散了。
岑怀瑾起身要走,谢景行忽然开口:“公主留步。”
“干嘛?”
“裙子湿了,这样回宫不妥。”他从袖中取出一件叠好的披风,玄色的,递过来,“先披着。”
岑怀瑾看着那件披风,没接:“你出门还带披风?”
“嗯。”
“你一个大男人,随身带披风?”
“给公主备的。”
岑怀瑾又愣了。
她看了一眼那件披风,又看了一眼谢景行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递披风的手一直没收回去。
她伸手接过来,往身上一披。玄色的披风裹住她素白的裙子,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披风上有那股她熟悉的冷冽松香。
“……谢谢。”她小声说。
谢景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没多说一个字。
岑怀瑾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披风的领口。
回宫路上,青荷小声说:“公主,这件披风比您这身裙子料子还好……”
“闭嘴。”
“奴婢只是说实话——”
“让你闭嘴就闭嘴。”
青荷不吭声了。
岑怀瑾把脸往披风里缩了缩,那股松香又钻进鼻子里。她忽然想起崔云蘅。
“青荷,回去之后,把今天崔云蘅穿什么、戴什么、跟谁坐一桌、喝了多少酒,全给我记下来。”
“公主记这个干什么?”
“崔云蘅今天丢这么大脸,崔家肯定咽不下这口气。”岑怀瑾眯着眼,“我猜他们下一步就要搞小动作。我得防着。”
青荷应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她怀里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像块石头一样沉。
镇北王府。
谢景行回府之后,暗卫甲等在书房。
“王爷,青荷还没动。”
“知道了。”谢景行坐下,“她弟弟呢?”
“被崔家的人盯着。就在宫外铜锣巷的赌坊里,身边至少有两个崔家的打手。”
谢景行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把人救出来。”
“现在?”
“今晚。别惊动崔家。”
“是。”暗卫甲领命要走。
“等等。”谢景行叫住他,“救出来之后,先别告诉青荷。”
暗卫甲愣了:“不告诉?那青荷万一真把信放了——”
“让她放。”
暗卫甲更愣了。
谢景行拉开暗格,拿出那枚珍珠耳珰,看了一眼,放回去。
“公主该知道,身边的人也会被人收买。”他合上暗格,语气平静,“但她会怎么处理,我想看看。”
暗卫甲明白了。王爷是在试公主。看她是大发雷霆把青荷赶走,还是另有手段。
“属下明白。”
暗卫甲退下。
谢景行坐在书房里,把披风给公主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公主接披风的时候,没有拒绝。
他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立刻抿紧了,面无表情地翻开下一份折子。
坤宁宫。
岑怀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身上还裹着那件披风没脱。
“青荷。”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谢景行是不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今天宫宴他忽然坐过来跟我说话。之前一直冷冰冰的,今天主动搭话,还给我倒茶,还借披风。”
她翻了个身,盯着帐顶:“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
青荷不知道该怎么接。
岑怀瑾自己想了半天,忽然坐起来:“不对。”
“公主,什么不对?”
“崔云蘅今天泼我酒的时候,谢景行本来坐在对面。他什么时候挪过来的?我根本没看见。而且他挪过来之后,崔太傅的脸色就变了。”
她咬着嘴唇:“谢景行是故意的。他坐到旁边,是给我撑腰。”
青荷张了张嘴。
岑怀瑾重新躺下去,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烦死了。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嘴上说着烦,手却把披风攥得更紧了。
第二天一早。
青荷端了早膳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岑怀瑾看她一眼:“你怎么了?一晚上没睡?”
“没、没事。”
“眼睛下面青得跟被人打了似的。到底怎么了?”
青荷咬了咬嘴唇,扑通一声跪下了。
“公主!奴婢有罪!”
岑怀瑾放下筷子:“什么罪?”
青荷从怀里掏出两封信,双手举过头顶,浑身发抖:“昨天有人往奴婢屋里塞了信,让奴婢把其中一封放到公主书案上,否则……否则就要奴婢弟弟的命。”
岑怀瑾接过两封信。一封没拆封,上面写着“谢景行亲启”。另一封是给青荷的指令信。
她先看了指令信,脸色一点点沉下来。然后拆开那封“谢景行亲启”的信,看了两行,冷笑出声。
“伪造得还挺像。”她把信往桌上一拍,“谢景行的字迹,我虽然没看过几回,但这封——笔画太圆了。谢景行写字跟他人一样,又冷又硬,一笔一划都带棱角。这封冒牌货,一看就是文人写的。”
她看向青荷:“你弟弟被崔家扣了?”
青荷哭着点头。
岑怀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你昨天怎么不说?”
“奴婢怕……”
“怕什么?怕我赶你走?”岑怀瑾看着她,“你跟了我八年。八年里你替我挨过两次打、挡过三回骂。你弟弟出事你不告诉我,自己憋着——青荷,你是不是傻?”
青荷哭得更厉害了。
“行了,别哭了。”岑怀瑾坐下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你弟弟的事,我来办。”
她看了看那封伪造的密信,忽然笑了。
“崔家想让我看到这封信,然后闹到父皇面前,说谢景行通敌。我闹,婚事就黄了。好计。”
她拿起那封密信,在手里掂了掂。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到底闹不闹。”
她把信递给青荷。
“这封信,你照原计划放到我书案上。”
青荷愣了:“公主?”
“放。他们不是想看戏吗?我就让他们看。”岑怀瑾眯着眼,“但什么时候收网——我说了算。”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照进来,把她半张脸映得发亮。
“对了,”她回头,“去给镇北王府递个帖子。就说——本公主请镇北王明日过府一叙。”
青荷擦了眼泪:“公主找镇北王做什么?”
岑怀瑾歪了歪头。
“既然崔家这么喜欢演戏,我总得找个搭档。”
她拿起那封伪造的密信,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嘴角翘起来。
“谢景行,你不是会打仗吗?本公主给你一个不打仗也能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