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五岁被废太子之位。
满宫的人跑了个干净。
只有她,一个二十二岁的宫女,提着包袱跟他住进了冷宫。
所有人都笑她傻。
一个废太子,跟着他能有什么前途?
仁寿宫给她留了位,过几年嫁个好人家不好吗?
她没走。
八年冷宫。
她替他尝毒,差点把命搭上。
她手指敲案三下,治好了他的口吃。
她把所有炭给他暖阁,自己裹着棉袄冻一夜。
五岁的他光着脚端着炭盆走进来:"姑姑不冷,我就不冷。"
八年后。
他复位太子,大典结束穿过满朝文武,开口第一句:
"姑姑呢?"
十七岁登基。
第一件事——封她为贵妃。
满朝文武炸了锅!
她比他大十七岁!出身宫女!无才无貌!凭什么!?
他只说了七个字。
堵上了所有人的嘴。
二十三年皇帝。
六宫粉黛,他看都不看一眼。
朝臣年年逼他纳妃,奏折堆成山,他一个字不批。
她三十七岁丧子,他陪她沉默七年,一句"再等等"都没说过。
她四十八岁高龄再孕,他辍朝七日守在产房外。
五十岁封后,册封礼上她说的第一句话是:"陛下,臣妾饿了。"
所有人都说她是妖妃。
说她狐媚惑主,说她专宠善妒,说她干预朝政。
但没人知道——
他口吃了十几年,只有她在的时候不卡壳。
他五岁被废那天,是她攥着他的手走出宫门的。
他这一辈子,天塌下来,只要回头看见她站在那里,就不怕。
然后。
成化二十三年春。
史书只写了八个字:
"万贵妃暴薨。"
暴薨?
五十八岁,身子硬朗,前一天还在御花园走了两刻钟,怎么就暴了?
八个月后,正值壮年的皇帝随她而去,真的只是"忧思成疾"?
那些年宫里的暗手、御药房的人、朝臣嘴里的"妖妃该死"……
真的全是巧合?
正史给她的,只有半页纸,三十四个字。
我偏要翻开那半页纸,往下写——
这一刀,你不该接。
这道坎,你不该栽。
这人间,你不该只活五十八岁。
——大节从史,细节从心。*
正文:
景泰三年五月甲戌日,也就是朱见深第一次记起自己被带走的时候。
那天风不大,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发出白色的光。于谦拿着节到东宫阶下宣读诏书。朱见深不懂其中的意思,但是看到周围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的时候,宫人低头后退,内侍把手中拿着的东西悄悄放下,院子里那只平时喜欢啄食的麻雀也飞走了。
五岁。他不知道“废为沂王”是什么意思,但是他知道大家都在做“正确的选择”。
孙太后那边传过话来,仁寿宫给万贞儿留了一个位置。这是孙太后身边最稳妥的地方,体面,安定,不涉是非,熬到老了放出宫去,凭仁寿宫当差的资历,嫁个好人家不是难事。老宫女来传话的时候等了她一会儿,万贞儿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手中叠好的衣服又叠了一遍。
收拾东西。
朱见深的东西装了两个包袱,换洗衣服,几本还不太会读的书,孙太后送的银镯子放在最下面。她的东西只有一件旧棉袄,一双备用鞋,一根银簪子。银簪子是她刚进宫的时候用攒下来的月例钱买来的,戴着已经十年了,簪头也被磨得非常光亮。
朱见深被带出宫门时穿的是大一码的亲王朝服,袖子把手指给遮住了。不哭也不问,被人牵着走,好像一件被搬动的器物。
万贞儿在后面追了上来。
把手从宫人手中拿开之后,转过身去抓住了她的袖子。小手指把青布弄成了五道褶子。
她蹲下身来把他的袖子一圈一圈地往上卷,一直卷到露出手腕。她手上的动作很稳,没有颤抖。
“殿下走吧。”
出了皇宫之后,朱见深突然停了下来。仰望着她,五岁孩子的目光中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自己也说不出来的东西,比害怕还要安静。
“姑姑还会回来吗?”
万贞儿没有站起来。她就这样蹲着,看着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也不响,仿佛已经决定很久的事情一样:
“殿下在哪里,姑姑就在哪里。”
不再提问,松开袖口,抓住她的手指跟着她走。
从那以后,朱见深对人的印象就不同了。他不记得谁对他笑过,谁抱过他,谁给他吃过糖了,只记得身边的人,一直都在的人,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万贞儿一直都在。这一点他在五岁时就已经知道了。
沂王府正殿已经很破旧了,朱漆剥落,走廊地面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寝阁的窗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里吹进来,把帷帐吹得微微晃动。万贞儿把朱见深安置到暖阁中去,因为那里背风,晚上温度会比其他房间高一些。她在外面放了一张小床,小床窄得不能翻身。
第一个夜晚是没有灯光的。王府给的蜡烛是次品,点燃不到半个时辰就熄灭了。
到了半夜的时候,朱见深光着脚跑了出来,在她的床边站了一会儿,声音都是发颤的:
“姑姑,很黑。”
她说“男子汉不怕黑”是不对的。把他抱起来放到暖阁里,放在床上之后,自己坐在床边对他说:“姑姑在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睡觉,呼吸均匀之后也没有放开。她靠在床栏上坐了一整夜,手指都被抓得发麻也没有抽回来。
将他的手再次握入自己的手中,使他更加紧握。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王府管事房要了两样东西:窗纸,一盏好灯。东西送过来后,她自己搬来凳子糊窗户,浆糊均匀,四周边角也都压平了。糊完窗户之后就把灯点亮了放在暖阁与外间之间的矮几上,这样两边都能照到。
那天晚上朱见深没有再赤脚跑了。但是万贞儿还是坐在外间等他睡熟了才去睡觉。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过了很长时间才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会再出来。这种事情不是一晚上就能好起来的。
景泰三年的冬天来的比较早。十月里下了第一场雪,但是炭盆还没有送到。等把炭送过去的时候,管事房就扣下了三分之一,说是“王府经费紧张”,但实际上沂王是废太子,给多给少都不会有人过问的。
万贞儿把正殿和暖阁里的炭火全部都给了朱见深。自己住的偏殿只在最冷的时候点一盆,烧不到半夜就熄灭了,灰是冷的。
没有告诉朱见深。
一天夜里,朱见深醒来了。他之所以会醒是因为暖阁里的炭火很旺,他踢开了被子,觉得热得口干舌燥。叫了一声“姑姑”,没有人答应。赤脚下床之后推开房门来到偏殿。
偏殿里面并没有火焰。月光穿过窗纸照射进来,万贞儿蜷缩在窄榻上,盖着旧棉袄,身子缩得很紧,手指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没有叫醒她,
转而跑向暖阁,蹲下身将没有熄灭的炭盆捧在手中。五岁的小孩端着炭盆摇摇晃晃的,炭灰一路飞扬,火星落在青砖上很快就熄灭了。走得较慢,眼睛看着脚下的砖缝,害怕炭盆翻倒,被烫伤或者发出太大声响把人惊醒。
端到偏殿门口之后,他把炭盆放在地上,推开门,轻轻端进来放在榻子旁边。他爬到床上去,在她的身边挤了一下,把被子拉过来,也就是那件旧棉袄,盖在两个人的腿上。
“姑姑,我们一起睡觉。”
万贞儿醒了。
她第一句话就是:“殿下为什么光着脚?我这就把炭盆端回去”
“不要”。朱见深往她的身边挤了挤,把棉袄也往那边推了推,小身子挨着她的身体,暖洋洋的。他说:“姑姑不觉得冷的话,我也就不觉得冷了。”
她没有再说“不合规矩”的话。
把人往怀里收了收,用棉袄把两个人都裹在里面。炭盆放在床边,温度渐渐升高,她能感觉到亲王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脖子上,小肚子也是一鼓一瘪的。孙太后宫里的规矩很多,宫女不能和亲王同床而卧,亲王的暖阁也不让外人住进去。
但她已经不记得那些规矩了。
他五岁的时候,她二十二岁。刚刚被废掉,所有的路都断了。炭盆里的炭火很旺,外面的风很大,窗户上的纸也被吹得鼓了起来又瘪了下去。她睡不着觉,就一直望着房梁,听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盆炭不能熄灭。
从那以后,朱见深就知道了“姑姑也会冷”的事。以前他认为大人不怕冷,不怕黑,不怕饿,不怕一个人待着。但是她的手是冰凉的,蜷缩在窄榻上的是一个小人,所以需要炭。他不能拿太重的东西,但是可以端一盆炭。
后来他慢慢地长大起来,可以端起很多东西。他最先学的就是如何把东西端稳,并不是只限于端炭盆,在长史面前为她说话,在别人侮辱她的时候挺身而出,在大家都不在的时候还留了下来。从那一个雪夜里开始,他赤着脚,手里捧着一盆摇摇晃晃的炭火,一步步走进了她的偏殿之中。
顾清和去沂王府的那一天是景泰四年春天。他原名沈砚,前世为某重点大学中医内科学博士研究生,酷爱明史,博士论文方向为明代方剂配伍与临床应用,穿越后附身于太医院新补医士顾清和之身(正统十二年春原主死于乌头中毒)。沈砚醒悟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太医院值房的桌子上,身边一碗药已经凉了。他用了三天的时间来接受现实,又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明代太医院的规矩摸透了,之后就被派往沂王府,这是太医院里没人愿意去做的差事。
到了沂王府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一件事情,那万贞儿本身就是负责尝味道的人。
每到吃饭的时候,她都会先尝第一口,等了十五分钟之后再看自己有没有腹痛,头晕或者嘴唇发麻的情况,如果没有的话才会叫朱见深动筷。这件事她做的非常自然,以至于朱见深以为“姑姑先吃”是王府的规定。沈砚见了这一切,并没有开口。见过很多宫人给主人尝菜,但是都在主人面前做得非常正式,是给人看的。万贞儿就不同了,她是真的吃,每一口菜都要吃一点,并不是沾一下嘴唇就算了事,而是要吞到肚子里去。
有一次光禄寺送来了新的桃子,红彤彤的,一看就很甜。万贞儿按惯例先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吞了下去。剩下的放一边去,对朱见深说:“等姑姑吃完这个之后,殿下再吃。”
过了半个多时辰,她就疼得伏在桌子上干呕起来。
沈砚赶到的时候她已经吐完了,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嘴唇发紫。见到沈砚的第一句话不是“我难受”,而是:
“桃子不能给殿下吃。”
沈砚马上检查了桃子。桃皮上有很多很小的针眼,里面灌满了番泻叶汁,剂量不大,不会致命,但是足以使一个五岁的孩子出现呕吐,腹泻,脱水,消瘦等症状。废太子得了“腹泻”之后,在病中就容易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到时候谁也查不出原因来。
万贞儿替朱见深挡了一下。
沈砚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一包甘草粉放在她的旁边:“吃东西之前用银针刺一下食物,变黑了就不能吃了。银针不能检测出所有的毒素,但是可以检测出大部分毒素。其余的事情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她点头之后就把银针收起来了。
那天晚上朱见深问她:“姑姑,你今天怎么了?”
她说:“姑姑吃坏肚子,休息一下就好了。”
看着她一会儿之后,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姑姑脸色苍白。”
“我睡一觉就没事了。”
他没有再问下去,上床挨着她躺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一对小手里。他手是热的,她的手是冷的。握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手也就渐渐暖和起来了。
沈砚从那天开始就记了一本叫《沂邸日录》的本子。不记录朝政,宫闱秘辛,只记录两件事:朱见深每天吃些什么,万贞儿每天身体状况如何。他知道这两人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如果没有她的话,孩子就活不到复立之时。朱见深六岁时,口吃的情况更加严重了。
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会有卡顿的情况,之后就越来越频繁,一句话说到第二个字就会被堵在喉咙里,脸憋得通红也吐不出来。沂王府长史在“起居状”中写道,“王言语稍涩”,呈上去之后,景泰帝批了五个字:“知道了。着意。”
万贞儿不认识字,但是她知道“着意”是什么意思。景泰帝看着这个孩子,看他犯错误。口吃废太子在大臣们心中就是“不堪再造”的活证据,即使太上皇回来也没有用处。不知道朝廷的情况如何,也不知道皇位怎么样了,只记得一件事:孩子不能当众结巴。
去找沈砚帮忙。让沈砚把朱见深每天要念的内容念一遍,她在一旁听,并且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她的记忆力很好,背三遍就可以记住。晚上朱见深读书时,她坐在一旁做针线活,竖起耳朵听他哪一句卡住了。
他卡住了的时候,她不会催促他。蹲下来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着急,姑姑在等。”她用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敲一下他就吸一口气;敲两次他就说出第一个字来;敲三次之后后面的字也就自然地说出来了。
她手指敲击的声音很轻,仿佛雨水落在瓦片上一样,不快也不慢。听到这个声音之后,喉咙里的东西也慢慢融化了,于是就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来。
有一天他在背诵的时候突然问道:“姑姑,你怎么知道我会卡在哪个字上?”
她说:“姑姑听了就知道。”
歪着头看着她说:“你是不是背诵过了?”
她没有回答,把书合起来对殿下说:“殿下该睡觉了。”
他并没有再问下去。但是从那以后,在读书的时候他就故意放慢了速度。以前他总是急急忙忙地把一段话念完,很快地念下去,如果卡住了就会涨红脸。现在的他一字一句地读着,读得很稳当,等到她的手指敲了三次之后才说出下一个字来。并不是背诵课文,而是等待着她的步伐一致,确定自己没有卡顿,在她的身边跟着她。
放慢速度让对方能够跟上。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别人,她也没有去问。但是她心里清楚。她的手指敲击桌面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与他读书的速度一致。
很多年后,朱见深成为皇帝之后,在朝廷上讲话已经没有口吃的问题了。但是有时,在他紧张或者生气的时候,还是会卡一下。那时候他不需要别人替他敲打,自己会用手指在龙袍袖子里的大腿上轻轻地敲三下,跟二十多年前那个冬天她敲案的节奏一样。
景泰四年冬天的时候,朱见深一直高烧不退。
炭还是不够。万贞儿把所有的炭都堆在暖阁,自己守在床边,一会儿摸他的额头,一会儿给他喂水。药要煎,水缸在院子里,结了厚厚的冰。她出去砸冰,手冻得裂了口子,血渗出来沾在冰面上。她没顾上,把冰敲碎了端回来,化水煎药。
把药煎好之后盛到小碗里,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他吃。他烧得糊里糊涂的,在咽药的时候呛到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她给他擦完嘴之后,他紧紧抓住她的手不撒手,并且含糊不清地说“姑姑”。
“姑姑在的。”
半夜里他醒了,烧退了大半。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半碗药,手指上的裂口还在渗血,是刚才砸冰时冻伤的,一直没来得及包扎。
他伸出手摸了摸她手上裂开的地方。
“姑姑,你的手疼不疼?”
把手缩回来,说:“不疼。”
将她的手拉回之后放在自己的被子上,用两个小手把它们捂住。由于刚退烧,他的手还比较潮湿,但是温暖的气息从手掌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温暖着她伤口的地方。
“姑姑,等我长大以后给你买很多很多的炭。”
她用六岁的孩子那样认真的眼神看着他,这句话成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诺言。不嘲笑他,也不说“殿下长大了就会有的”。她的手放在他的手掌之中,让他握住,然后对他说:“好的。姑姑在等。”
她等了多年。后来他做了皇帝,昭德宫的炭一直都是上好的银骨炭,燃烧时无烟,温度均匀,整夜都不会熄灭。从此以后就没有再冻到过她的手指了。但是到了冬天,她的手指还是会有意地往袖子里缩一下,这是沂王府留下的老毛病。他发现了这一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每年冬天都会让人把她的炭盆添得满满的,再添一些。
景泰五年的时候,新的长史刘氏上任了。
这个人是景泰帝亲自挑选的,一来就处处怠慢:请安由每天一次改为每三天一次,晨昏定省取消,赏赐照例减半,下面的人看人下菜碟,更加不把沂王府放在眼里了。万贞儿不讲究这些虚礼,请安少一次她就不用应付了,赏赐减半她也不稀罕绫罗绸缎。但是她很在意厨房里的菜。
刘长史将采购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心腹,但是菜色越来越差。第一个月每隔几天就会有些肉,第二个月很少见油星子,第三个月端上的青菜是黄色的,米饭也夹生了。朱见深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一顿饭吃不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万贞儿并没有去找刘长史争吵。和这样的人吵架是没有用的,他怠慢你是因为上面有人让他怠慢你,你闹得越大,他就越有话说。
带朱见深到正殿,让他坐在主位上。为他整理好衣服,并且教给他一句话。
“殿下,等会儿刘长史来了之后你不要吵,不要急。只问一句。他不敢说‘是我定的’。”
叫人把刘长史请来一起商量事情。
刘长史来了之后,大大方方地行了一个礼,就站在一旁等。万贞儿站在朱见深身后大约半步的地方,并不说话。
朱见深坐在上位,七岁的孩子穿的是洗得发白的亲王常服,背挺得很直。看着刘长史一字一句地说,万贞儿在后面,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敲了三下,并没有卡壳:
“刘长史,本王的菜为什么越来越少了呢?”
刘长史一愣,说道:“殿下,分量如此。”
朱见深又问了一句:
“份例是景泰帝规定的,还是你自己定的?”
刘长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张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但是没有说出来。说是“皇上指定的”,那就是欺君之罪,景泰帝从来没有下达过减少沂王俸禄的圣旨;说是“我自己决定的”,那就是克扣亲王的开支,按照法律是要受到惩罚的。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行过礼之后就走了出去。
第二天,厨房里的蔬菜又可以吃了。肉有,菜鲜,饭不夹生。
那天晚上朱见深很高兴,吃晚饭的时候多吃了碗饭。万贞儿给他夹菜的时候,他忽然问:“姑姑,我今天说的话是不是说得好?”
“说的很好。”
“是姑姑教的。”
“殿下自己说的。”
歪着头想了想之后,放下了筷子,认真的对姑姑说:“以后我来保护你。”
看着七岁的小男孩,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完全退去,眼睛亮晶晶的。她并没有说殿下还小,也没有说殿下要照顾好自己。她点了点头:“好的,姑姑等殿下。”
她又等了好多年。
景泰六年冬,孙太后派人到沂王府来。
来的就是当年跟万贞儿一块儿进宫的老宫女,姓陈,在仁寿宫当差很多年,这次是受太后的吩咐来的。陈姑姑私下找到万贞儿,拉住她的手,小声说:
“贞儿,太后的意思就是仁寿宫的门还开着。回去以后还是原来的位置。”
万贞儿正在给朱见深补衣服,针也没有停过。
“姐姐替我向太后道谢。”
“不必马上感谢。”陈姑姑望了望门口,声音更小了,“你在那儿熬到什么时候?景泰帝是不会让沂王东山再起的,这孩子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在仁寿宫当差到十九岁,安稳一些,过几年太后放出你去嫁人,不比在这儿受冻挨饿强?你今年二十五岁了,再熬几年就会变老的。”
万贞儿将针刺入布料中,抽出线来,针脚非常紧密。
“姐姐,我就不走了。”
“为了什么呢?”陈姑姑着急了,说道,“这孩子已经不是太子了,就是个废王,自己都活不下去,你还守着它干什么?”
万贞儿不理她
朱见深在外面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地看到万贞儿手中拿着的衣服之后就说:“姑姑,这件我已经不能穿了。”这一年里他长高了,所以去年的衣服已经不够用了。
她说:“穿不下的也要保留着。”
“有什么用呢?”
“留作以后的回忆。”
他不明白什么是念想,但是看到她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和其他的小衣服放在一起,都是他自己五岁到七岁穿过的,有的袖口是她挽过的,有的领口是她补过的,有的衣襟上还有自己打翻药碗留下的痕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保留这些东西,但是知道她留下的东西一定是有用的。
多年以后他当上了皇帝,那些小衣服仍然在昭德宫的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从来没有丢过一件。
景泰七年冬天的时候,景泰帝的病情很严重。
朝廷上暗流汹涌,关于“复立沂王”的流言蜚语如同冰层下的流水一般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刘长史的态度很微妙,不敢再怠慢了,但是也不敢太亲近,按时请安,菜也不克扣了,但是脸上总带着一种“再看风向”的表情。
万贞儿知道这个时候是最危险的时候。
景泰帝一去世,形势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沂王被人们想起的时候,就是复位的第一人选,在风口浪尖上;被人遗忘或者“意外”了,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孙太后不希望她主动去做什么,太后住在仁寿宫里,外面的事情她无暇顾及。但是要让太后不要忘记还有一个孩子,在最需要的时候不要漏掉他。
去找沈砚。
“顾医士,把你每天读的书,写的字中挑选一些记录下来。”
“记了干什么?”
“递给太后。”
沈砚看着她。“怎样递呢?”
“汪直。”万贞儿说。
汪直是被大藤峡俘虏来的幼童,年纪比朱见深要小一些,在昭德宫当差。这个孩子很机灵,能记住每个人的脸,也会走路线,
“不是递起居状,”万贞儿说道,“起居状是长史写的,什么内容由不得我们。递‘沂王近况’,今天读了哪些书,写了些什么字,吃了几碗饭,长高了多少。让太后知道孩子还活着,并且还在学习当中,正在成长。”
“姑姑,”沈砚问,“你觉得太后会看吗?”
“看不看就是太后的责任。递不递由我来做决定。”万贞儿把朱见深今天写的字叠好之后给了他,她说,“她并不希望太后做什么,只希望太后不要忘记。没有被人发现的孩子白白地活着。”
沈砚拿走了那张纸。纸上是朱见深抄写的《大学》开头部分,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是每一笔每一画都很认真,在某些字旁边还有他写错后又涂改的墨团。
将字收好之后放在胸口。
从那以后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有一张朱见深的字迹,他读过的书页抄录,或者沈砚记的一二笔“沂王近况”,经汪直之手送到仁寿宫。不多也不勤,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但是从来没有中断过。
朱见深问她:“姑姑为什么总是让顾医士写那些东西?”
她说:“殿下一字一言都要有人看见。没有被人看到的话,就是白念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他就更加认真的学习了,在写字的时候每一笔都十分认真,并且写错的地方不会随便涂改,而是画上一个小圈表示错误之后再重新书写一遍。他不知道这些字最后会落到谁的手里,但是知道姑姑让他写的那些东西一定是有用的。
天顺元年正月十七晚上。
等到沂王府知道夺门之变的事情时,万贞儿已经睡着了。沈砚轻轻的敲了下她的房门,压低了声音,但是里面颤抖的声音还是掩不住的:
“万姑姑,太上皇又复辟了。”
她从床上起来之后穿了一件衣服,并没有感到惊讶也没有感到慌张。黑暗中她沉默了片刻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是:
“殿下已经醒了吗?”
“还没。”
“不要叫醒他,让他继续睡觉。”
穿好衣服之后走到暖阁外面,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情况。朱见深的呼吸均匀而平稳,和往常一样。她一直听了一会儿,确定他已经睡熟了之后才转身回到偏殿。
将从东宫带出来的粗布包裹从床下取出来,她已经保存了八年之久,还没有打开过。
打开包袱。里面是朱见深五岁时被废黜出宫时所穿的亲王朝服,藏青色的袖口是她当年亲手挽上的,至今还有挽痕,针脚仍然存在。衣服叠得很整齐,跟八年前她收衣服时一样。樟脑味已经没有了,布面有些发黄,但是干净平整,没有任何褶皱。
将朝服取出来之后再叠一次,叠得比八年前更仔细一些。叠好之后放在床头。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笑。就这样坐着,手放在朝服上,一直坐到天蒙蒙亮。
天亮之后,皇帝的诏书也送到了。
传旨的太监在前院说道:“沂王见深,即刻复立为皇太子……”
给朱见深穿衣服。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睛还没有睁开,就任由她给他穿上朝服。衣服有点紧,他已经十岁了,比八年前高了很多,肩膀也很宽阔。系上腰带之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她的手,问道:
“姑姑,怎么了?”
“殿下,回宫。”
过了会儿之后他就完全清醒了。
“姑姑也要回去吗?”
“姑姑跟着殿下的。”
他伸出手来,动作和八年前出宫那天一样,抓住了她的衣袖。这次他的手已经很大了,手指关节也变得很明显,可以将她的袖子全部握在手中;而她的袖口已经很破旧了,青布也磨出了毛边,但是袖口上的针脚还是她自己缝的。
她蹲下身来帮他把袖子卷起来,跟八年前的一模一样。这次他的手已经很大了,只需要绕一圈就可以了。
“殿下,走吧。”
抓着她的衣袖,跟着她走出了沂王府的大门。门外有奉旨前来迎接的仪仗队,华盖,旌节,车马等比他五岁时出宫时还要热闹十倍。不理那些东西,只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一步步向前走去。
八年前他被废出宫,八年后又回到宫中。八年前人们都走了,只有她留下;八年后人们又回来了,他还是只认她。
沈砚站在走廊里望着两个人的背影离开府门。回到房间后打开《沂邸日录》在最后一页上写下了:
"景泰三年五月至天顺元年正月,沂邸八年。万宫人未尝一日离王左右。王病,万宫人先尝药;王食,万宫人先尝膳;王夜惊,万宫人坐守至旦;王口吃,万宫人背书生字,以指叩案,导王成句。孙太后召归仁寿宫,万宫人不往,曰'他夜里醒了叫谁'。臣在沂邸八年,所见万宫人于王,非仆事主,非妇事夫,乃一人以己身为薪,续一灯之焰。臣记此,不敢以为寻常。"
写完之后就把册子合起来,吹干墨水之后放在药箱最下面一层。
外面天光大亮的时候,朱见深就已经坐上回宫的车了。万贞儿在旁边坐着,他一直抓住她的袖子不放。车帘之外是北京一月份的街道,积雪没有融化,阳光照射在上面使人睁不开眼。
“姑姑,”突然间他说,“东宫的炭够不够?”
她愣了一下之后就笑了起来。这是她八年来笑得最放松的一次。
“可以了。东宫的炭足够烧一个冬天了。”
朱见深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又把她的袖子抓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