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探狱
书名:玉见昆仑 作者:桃茜茜 本章字数:3487字 发布时间:2026-10-17

二月里的长安,年节早过,六部九卿开了印,积压一冬的公事一股脑涌上来,满城像解了冻的河,重新活泛过来。


西市那条窄巷里,沈清漪几人把日子过成了最不起眼的模样。陆琢在三跳桥边宝文堂玉作上工,热合曼照旧去玉料市转,她和阿玉守着院子,替孙记杂货铺理账、做针线。


明面上是户投亲人家,关起门,四条线一刻没松。陆琢带回话,说金云作正关起门,用苏家供的一块羊脂白玉赶三月的万寿山子;热合曼说那料进城时磕过角,怕埋了暗绺。她都记下,却没深想。


这些天压在她心口的,是另一件事,父亲那辆槛车早一步进了长安,人就押在这座城的大狱里。


钦差在和田拿的人,罪名是“私通胡商,侵吞御贡”八个字,过了两堂,把人枷回长安,单押在重牢最深处。年节一过、衙门开印,这案子眼看就要提堂。


这八个字里,最叫她睡不着觉的是“侵吞御贡”。


父亲到和田后只管文书档案,半件贡物不经手,从何“侵吞”起?这四个字安在他如今身上,处处透着蹊跷,分明是要往当年的旧案上扯。可案子一日不开审,苏家在里头怎么罗织、怎么攀扯,狱墙外的人便一日无从得知。她只知道一件事:苏家费这么大周章,把人从万里外重新弄回长安,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那道门。


这日夜里,霍云铮从杂货铺后夹道绕进来。沈清漪先开了口:“将军,我要见我父亲一面。”


霍云铮眉头一拧:“不成。你是罪臣之女,苏家在京里有人认得你这张脸。狱门口叫人瞧出端倪,不必等你做什么,他们名正言顺就能拿人,账册、沈伯、那方玉全得赔进去。”


“我不拿沈清漪的脸去。”她迎着他的目光,“乔装,化名,走将军打点好的门路,看一眼就走。我父亲单押在重牢深处,死活伤情我半点音信都没有。这案子一提堂,苏家在终南山找不着沈伯,只会先对他下手,人只要在开审前‘病’死、‘自尽’,死无对证,这通敌的罪就成了铁案。我连他什么情形都不知道,怎么等到三月?”


霍云铮沉吟良久:“开了印,三法司的公文这两日才递上来,人还押在大狱里没提堂,正是头一堂堂审前最后一点空当。等过了堂、画了押,看守陡然收紧,再想靠近,难如登天。要去,就这几日。”


他抬眼看她,“可你想清楚,到了那儿,你父亲就在栏里,你不能认,不能哭,不能多说一个字。”


“我只要他知道,外头有人替他奔命,让他撑住这口气。”


“好。”霍云铮点头,“门路我来铺。到了那儿,你不是沈怀远的女儿,是受旧邻所托、来送顿饱饭的一个民妇。”


打点交给了老周和孙掌柜。


沈怀远是钦差亲押的钦犯,名册单列,连送水杂役都近不了身。孙掌柜绕了三层关系,才搭上牢里一个管放饭的老牢头,由铺里老仆出面递了五贯钱,只说旧邻念情,送顿牢饭、添件棉衣,不求见人。


老牢头起初不敢应,钦犯干系要掉脑袋;过两日又添到十贯,只说案子还没提堂、犯官也不知是谁送的,牵不到他身上。他掂了又掂,到底松了口:只许放饭时由他亲自领进去,饭递到栏前就走,不过半刻钟,进牢低头、不许说话、认不认得都得当不认得。


去的那日是个阴天。沈清漪换上一件旧粗布袄,拿灶灰把脸手抹得黯黄,眉用炭描短,对镜一照,活脱脱个愁柴米的贫妇,阿玉端详半天,才迟疑着喊了声“秦嫂嫂”。阿玉照旧裹头巾,扮作听不懂汉话的于阗小婢,低头拎着食盒。


大狱高墙外,墙根残雪化了一半,混着泥污,一股潮霉秽气直压过来。刚到狱门外空地,里头正出来两个人。领头的是个穿绸裹缎的胖管事,小厮捧着钱袋,正陪门边一个节级说话:“姓沈的那老头子,烦请节级多‘照应’着点,开审前可别叫他缓过劲来……我们东家的孝心,后头还有。”


沈清漪低头走着,浑身的血却凉了半截。是苏家,他们果然要父亲熬不到开审。


领路老仆极有眼色,不等对方转头,侧身把她们让到廊下柱后,弯腰假作整鞋。阿玉死死低头。那胖管事眼皮都没抬,带小厮上了街角青呢小轿。等轿走远,老仆才直起身,声音平稳:“没事了,走吧。”


老牢头提着油灯,亲自领她们往里。越往里走,牢越稀,看守越密,过道拐角都立着带刀狱卒。甬道尽头是道加了锁的厚木门,门后另是一重窄牢,墙是整块青石,栏子是粗铁打的,关的全是单列名册的钦犯。


她的父亲,先被一场冤狱流放万里,如今又扣上“通敌”的帽子,枷进这重牢最深处。


老牢头在最里一间前停住,先往两头看了眼,压低嗓门:“沈怀远,有人送口吃的,吃完老实待着。”


草堆上一个人影缓缓坐起。须发全白,乱成一片,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支,囚衣又脏又薄,手脚都带镣。他一动就压着嗓子低咳,袖管滑下去,手腕上一圈镣铐磨出的黑红烂伤,颧骨上还压着块没褪尽的淤青。他麻木地抬眼,那双眼睛浑浊倦怠,早没了神采。


沈清漪心口像被人狠狠攥住,几乎要脱口喊出“阿耶”。可她也在这一眼里飞快地看清了:人还能自己撑着坐起,眼神虽倦,落在人身上还聚得住光,伤是重,到底没垮。这一眼,比什么都要紧。她在栏外生生站住,掐着掌心,把那两个字和眼泪一起按回胸腔,蹲下身,把食盒从栏下送进去,声音又低又平:“老丈,旧邻里念情,让奴家送顿热饭,添件棉衣。”


沈怀远麻木地看着食盒。被扣上这顶帽子枷进长安,故旧避之唯恐不及,他只当是哪个不知内情的善人心软,懒得猜,也不敢猜。


沈清漪借递棉衣把头压得极低,快得几乎听不清:“家里都好。您当年经手的那本御贡真账,没烧,家里人替您收着,一笔笔都对得上。”


沈怀远盛粥的手猛地一僵,险些把木勺跌了。


御贡真账?那年案发,账房叫人翻了个底朝天,他只当凭据早毁干净了,满朝也只拿那本誊出来的假账定他的罪。如今竟有人说,真账没烧,一笔笔都对得上,还知道他从没往私囊里拿过一件贡品。这桩本已死无对证的冤案,竟还有翻盘的凭据。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栏外这个灰脸民妇。肯替他把真账从灰里捡回来、又在此时此地冒着杀头的险蹲到他栏前来的,天底下只有一个人。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称呼险些冲口而出。沈清漪抢先极轻地摇头,眼神像道急电,死死压住他。不能认。


沈怀远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到底把那声“清漪”咽了回去,只重重闭眼,再睁开时,浊泪已无声滚进花白胡须。他扶着栏柱低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好。账既然还在,就好。”顿了顿,一字一字轻而清楚,“告诉家里,我这把老骨头还熬得住。等开审。”


等开审。


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落在沈清漪耳朵里,却比什么都重。他什么都明白了,还肯说“等开审”,就是把这条命、这桩案子,连同那一肚子没处诉的冤屈,都交托到了她手上。


沈清漪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借拢头巾飞快蹭掉。她不能多留,把厚棉衣从栏下塞进去,手指在父亲那只枯瘦冰凉的手上,极快地、用力握了一下。


沈怀远回握住她,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仿佛要把一个父亲所有的嘱托都压进这一握里。随即他松开手,缩回栏后阴影,重新变回那个麻木倦怠、只余半口气的老罪官。


“行了,走吧。”老牢头压着嗓子催。


沈清漪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栏里的人,转身再没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出狱门,冷风一卷,阿玉扶住她:“沈姐姐……”


“我没事。”她声音发哑,脚步却稳。街角青布马车旁,霍云铮便服立着,不能近那道门,只在远处盯着,掀帘让她们上车,自己骑马缀着回了小院。


进门关严,她才像被抽去力气,坐了许久:“苏家的人今天也在狱里,使了钱,要牢里‘照应’我父亲,叫他熬不到开审。”


霍云铮脸色一沉:“这层我早防着。送饭的老牢头是孙掌柜旧交,往后沈伯父的饭食都经他手,谁想做手脚绕不开他;我再让老周给那收钱的节级递份厚礼,这种人只认银子,犯不上为讨好苏家真害一个一时定不了死罪的钦犯。”


“务必保他活到三月。”


“保到你把他风风光光接出来那天。”霍云铮看着她,“不止三月。”


屋里静了一瞬。阿玉端来热水,陆琢默默添了块炭。沈清漪捧着热水,望着窗纸上灰白的天光,眼里湿意褪尽,只剩冷而亮的笃定。


“金云作的羊脂山子,让他们雕,苏家越得意越好。”她忽然开口,“他们催着我父亲死,是怕那本账。那我们就偏在他们最高枕无忧的三月,把账递到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她转向热合曼:“大叔,往后在料市上,您再帮我留心一些人,那些过所齐全、照章纳税、和玲珑阁正经做过买卖的于阗、疏勒胡商,越本分、越敢讲真话的,都记下。”


热合曼一点就透:“私通胡商,要他们出来作证。”


“嗯。”沈清漪眸光沉静,“我们和胡人往来,桩桩是官府盖了印的买卖。翻案那天,我要这些规规矩矩行商的胡人自己说一句:什么私通?我们拿着过所、纳着关税,是正经做生意。这四个字,得他们说才顶用。”


热合曼重重点头:“交给我。料市上谁家底干净、谁是仗义人,我心里有数。”


窗外,二月的夜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檐角残雪无声化着,一滴一滴落在阶前。开春了,离三月也就一个多月,可西市这间不起眼的小院里,灶火烧得很稳,灯下那几个人也都各有了着落。刀还藏在鞘里,鞘却已被这一夜,磨得更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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