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城的午后闷得发沉，云层压在山尖，风裹着大漆刺鼻又厚重的气味，扫过青石板路面。
陈老走在前面，脚步踩得石板哒哒轻响，压低声音提醒我们。
“前面琉璃坊的李师傅性子直，认实利。振山那边刚刚去找他了，听说直接许诺了一笔五十万的定向采购订单。李师傅最近作坊资金紧张，这批订单对他诱惑力极大，很容易当场落笔。”
我眉头微收。
五十万定向订单，不是小数目。琉璃烧制耗材贵、成品报废率高，一笔大单，足以帮他扛过眼下资金缺口。周子昂这一步抓得极准，专挑匠人最紧迫的难处下手。
几人脚步加快，拐过两道土墙，琉璃坊的铁门半敞。
院内一座小型窑炉还带着余温，空气中浮着熔融玻璃独有的灼热气息。满地散落着烧制失败、气泡密布、崩裂边角的琉璃残件。一个皮肤黝黑、小臂沾着一层玻璃碎屑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份合同低头细读，正是李师傅。
周子昂坐在一旁木凳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不急不缓，声音清晰地落进李师傅耳朵里。
“李师傅，五十万的订单，合同写死。第一批货三个月交付，货款预付三成。只要签下这份入驻协议，这笔采购立刻生效。后续振山广场所有琉璃展品，全部优先从你这边拿货。”
李师傅指尖反复摩挲合同上的采购金额那一栏，喉结滚动。他抬眼看向周子昂：“周总，我想问一句，这批订单，要的是什么样式？成品标准卡得严不严？”
“样式后续我们商场设计部统一出图，你照着烧制就行。”周子昂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量大，款式简单，适合批量出活。”
李师傅沉默下去。
我和苏晚晴、陈老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闯进去打断。隔着院子，一眼就能看见窑边堆着好几件流光溢彩的琉璃摆件，造型灵动，是李师傅自己打磨出来的原创作品。
苏晚晴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口。批量走货、固定款式，等于让李师傅放下自己钻研多年的原创琉璃工艺，专门去做流水线款。
周子昂余光瞥见门口的我们，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干脆趁热打铁，把笔推到李师傅面前。
“李师傅，不用再犹豫。江城城西那边刚起步，客流不稳，给不出这么大一笔实打实的订单。今天把字签了，预付款下周就能打到你的账户上。”
李师傅伸手，握住了笔。
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面的一刻，我抬步走进院子，声音平稳：“李师傅，大批量统一款式的琉璃，高温反复烧制，成品率很难稳住。您现在这座窑，一次开炉的良品率大概多少？”
李师傅握笔的手一顿，侧过头看向我，神色诧异。
“大概三成。”他如实开口，“琉璃烧制变数太大，火候差十几秒，颜色就全部跑偏。批量订单要统一色泽，良品率还要压得更低。”
周子昂脸色一沉：“良品率是作坊自己要解决的生产问题，合同里面会约定交付数量，只要按时交货即可。”
“一旦良品率不足，缺口部分，就要李师傅自己承担原料损失。”我看向李师傅，目光落在那些崩裂的琉璃残件上，“琉璃原料成本不菲，五十万订单看着丰厚，如果良品率跟不上，最后忙活三个月，很可能赚不到钱，甚至还要往里贴钱。”
一句话戳破隐藏的风险。
周子昂只说了预付货款，绝口不提烧制报废的原料亏损由谁承担。合同里面的交付条款，压力全部压在匠人身上。
李师傅猛地一怔，低头快速翻到合同的交付违约细则，一行一行扫过去，脸色慢慢凝重。他一门心思盯着五十万的总额，刚才居然忽略了这一块。
“林辰，你这是凭空揣测。”周子昂站起身，语气硬了几分，“我们振山合作过不少工艺品厂商，从来不会刻意为难匠人。”
“不是揣测，是琉璃烧制本身的行业痛点。”我走到窑炉旁边，弯腰拿起一块带着流动色纹的琉璃成品，“李师傅擅长的是脱蜡琉璃，层次色彩丰富。而批量订单要的简约单色件，并不是他最擅长的品类。强行转型，报废率只会更高。”
李师傅放下手里的笔，长长吐出一口气，眉头紧锁。
他本来是想靠着这笔订单渡过难关，可若是大批量烧制不断报废，最后资金缺口非但填不上，反而越做越大。
陈老这时开口，语气厚重：“老李，林辰这小伙子说得实在。咱们手艺人，最怕的就是接下不适合自己工艺的大单，最后被订单捆住，日夜赶工，手艺做疲了，还落得亏损。”
苏晚晴顺势拿出城西的合作方案递过去：“李师傅，我们不给你硬性采购订单，但是街区二期有琉璃独立工坊，排烟、高温承重全部按照琉璃窑炉标准建好。街区所有定制单、游客私人琉璃手作体验，全部交由你承接。订单是零散定制，都是你自己擅长的原创款式，想做什么造型，全部由你做主。”
李师傅翻看着方案，目光落在工坊配套那一页。他之前一直头疼，想把窑炉搬迁到江城，很难找到可以承载高温窑体、排烟达标的场地。振山广场是商业综合体，根本不允许在店铺内部安放高温窑炉，只能在别处烧制好再运过去售卖。
这是周子昂刻意回避的另一个关键点。
“振山那边，商铺里面不能放窑炉？”李师傅抬眼看向周子昂。
周子昂被问得猝不及防，迟疑片刻才开口：“商场内部防火管控严格，窑炉需要另外选址搭建。成品烧制完成之后送到广场门店展销。”
李师傅瞬间恍然。
等于入驻振山广场，他的门店只能当成展厅，核心烧制工坊依旧要另外找地方安置，两头奔波，成本更高。而城西的工坊，直接可以把窑炉落地，创作、烧制、展示、游客体验全部集中一处。
“我做琉璃，最看重窑火。”李师傅轻轻摇头，把合同推还给周子昂，“周总，这份五十万的订单，我不敢接。大批量单色货不适合我，商铺不能放窑炉，更是麻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周子昂脸上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接连折在陈老、李师傅手上，他强压着火气，看向我：“林辰，你真打算把榕城大半匠人全部挖到城西？顾老知道这边接连失利，不会善罢甘休。”
“匠人去哪里落脚，选择权一直都在他们自己手里。”我语气平静，“我们只是提供适配手艺的地方。”
周子昂深深看了我们一眼，不再多留，转身快步走出院子，拿出手机拨通顾振山的电话。
电话接通，听筒里面传来顾振山低沉的声音。
“情况怎么样？”
“顾老，陈老拒签，李师傅也拒绝了。林辰亲自过来，把两份合约全部搅黄。”周子昂声音压抑，“村里剩下几位匠人，看陈老的态度，大概率也会偏向城西。榕城这批匠人，怕是很难签下来。”
听筒那头安静几秒。
“我知道了。”顾振山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不用继续在榕城耗下去。既然上游匠人这条路拦不住他，那就换一个方向动手。城西街区最大的依仗，是文旅相关的扶持资质。”
周子昂一愣：“资质？”
“没错。”顾振山缓缓开口，“文创街区文旅试点资质，审批流程繁琐，里面有不少硬性运营考核指标。我已经托人梳理全部考核细则，只要抓住运营当中的漏洞，提交举报材料。一旦试点资质被收回，城西所有文旅扶持政策、活动申办权限，全部作废。热度再高，没有官方文旅背书，客流、合作资源都会快速流失。”
周子昂眼睛猛地一亮。
这一记杀招，直击城西最核心的一层保护层。
“我明白了顾老！我立刻回去配合这边的人搜集材料！”
挂断电话，顾振山坐在办公室宽大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连续几番交手，正面、上游截源全都没能压制住林辰。现在，他准备动用最锋利的一招。
琉璃坊院内。
李师傅已经和苏晚晴把入驻意向谈得七七八八，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能带着窑炉一起搬过去，还能开设琉璃烧制体验课，这个路子我喜欢。”他看向陈老，“陈老哥，你选城西，我跟着你一起。”
陈老哈哈大笑：“走，咱们去找剩下几位师傅，把事情说开。”
短短一下午，靠着陈老牵头，加上李师傅点头，村落里面其余几位漆器、琉璃、竹编匠人，陆续敲定入驻意向。榕城一行，上游匠人资源，我们稳稳拿下。
夕阳斜斜落进村落，把土房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晚晴看着一份份意向登记表，长长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我，眉眼舒展：“榕城这边，算是拿下了。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顶尖手艺人，二期开业，城西直接上一个大台阶。”
我却没有完全放松，望着周子昂离去的方向，心里一丝不安悬着。
周子昂败得这么干脆，一点后手都没有留，太反常。顾振山不会甘心就这样丢掉榕城全部匠人资源，他一定会调转矛头，打出另外一张我们意想不到的牌。
“我们尽快回江城。”我开口，“榕城虽然谈妥意向，街区那边，恐怕要出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