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的热度持续发酵。
短视频平台到处都是游客实拍的城西匠人街区，外地不少深耕手工行业的匠人，纷纷托人打听二期入驻政策。招商部邮箱、咨询电话几乎被打爆，老陈每天抱着平板核对意向匠人资料，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办公室里，苏晚晴整理二期工坊的布局图纸，笔尖在图纸上新划出来的铺位上轻轻圈画。
“二期空间可以再多留出八个大型工坊，适合外地过来的匠人，还能配套更大的原料仓储区。现在登记意向的外地手艺人，有二十多位。”
老陈把一叠打印出来的匠人资料摊在桌面，指尖快速划过名单：“大多都是外省老牌手工传承人，木雕、漆器、琉璃，每一位在圈内都有不小名气。他们看中我们街区的流量和产销一体的模式，打算把工作室直接搬过来。”
我扫过名单，目光停留在最上方几个人名。这些人都是国内手工圈里实打实的头部匠人，一旦顺利入驻，城西的体量会直接拔高一个档次，不再仅仅局限江城本土文创。
就在这时，负责对外对接匠人资源的员工脸色凝重地推门进来。
“林总，出事了。刚刚接到好几位外地匠人的电话，说有振山集团的人过去找他们，开出了很优厚的条件，邀请他们落户振山广场的文创区。很多原本敲定要来这边的，一下子犹豫了。”
办公室里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苏晚晴手里的笔顿在图纸上，抬眼：“顾振山动作这么快，直接摸到上游匠人资源了？”
“不止优厚租金。”那名员工苦笑一声，“振山那边直接许诺承担搬迁全部费用，还给匠人对接外地经销商渠道。好几位漆器、琉璃师傅说，对方开出的报价，比我们二期的扶持政策还要高一大截。”
老陈猛地站起身，眉头拧成一团：“他抢商户抢到外省去了！之前只是江城本地，现在直接跑到上游源头截胡！”
一句话点透。
江城本地的赛场，文旅节、开业大典、停车场暗战几轮交手下来，顾振山没能压下城西。他不再执着一城一地的客流比拼，直接把战场拉到上游供应链——匠人本身，才是文创赛道最核心的资源。
只要全国优质手艺人都选择落脚振山广场，城西就算本地口碑再好，没有新鲜血液注入，久而久之只会原地踏步。振山手握全国匠人资源，慢慢就能反过来碾压城西。
我起身走到墙边的全国手工匠人分布图前，目光落在南方的榕城。名单上大半犹豫的匠人，全都聚集在榕城手工村落。
“振山的人，现在应该就在榕城。”
苏晚晴翻看匠人资料，点头：“榕城这条村落，聚集国内大半漆器、琉璃匠人圈子。顾振山应该是直奔那里，一次性批量签下一批传承人。”
老陈急道：“那我们赶紧打电话和各位匠人解释，我们还能再追加扶持政策！”
“电话里谈，分量不够。”我摇了摇头，“顾振山派人亲自登门拜访，面对面谈合作。我们只隔着一通电话，诚意上就输了一截。匠人看重的不只是租金补贴，更看重能不能面对面看见我们街区真实的运营思路。很多老师傅不愿意线上签合同，信眼见为实。”
苏晚晴抬眼看向我：“你的意思是，亲自跑一趟榕城？”
“嗯。”我看向老陈，“你留守街区，稳住本地运营，继续跟进二期施工进度。晚晴，和我一起去榕城，当面见这批匠人。”
“好。”
当天傍晚，我们订好车票，简单收拾行李。出发前，廖明悄悄发来一条消息。他作为振山广场股东，听到集团内部消息：顾振山打算一次性签下榕城五位核心匠人，签长期排他协议，约定匠人不能入驻城西街区。
看到消息，我指尖轻轻叩了叩手机屏幕。
排他协议。
这一步，顾振山打得很狠。一旦签下来，这几位圈内领头匠人，就彻底和城西绝缘。他们圈子抱团，领头人选定振山，剩下一大批匠人，大概率会跟着一同落脚振山广场。
连夜赶路，第二天清晨，我们抵达榕城。
榕城手工村落藏在山脚下，青石板路蜿蜒，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木料、漆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大漆味道。村子不大，但是几乎每一户，都是手工作坊。
我们先去拜访名单上的漆器传承人陈老。今年五十八岁，做漆器四十余年，作品拿过国内不少工艺奖项，是这片村落匠人圈子里说话最有分量的一位。
陈老的作坊在村落深处，木门虚掩。推开门，院子里摆满半干的漆胎。老人坐在廊下，手里细细打磨一件漆盒。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过来，神色平淡。
“陈老您好，我是林辰，城西文创街区过来的。”
陈老放下砂纸，缓缓起身，没有热情迎接，只是抬手示意我们落座石桌。
“振山集团的人，昨天就过来了。”他开门见山，“条件开得很高，搬迁费全包，还帮我对接省外经销商。他们希望我签排他合同，只能入驻振山广场。”
苏晚晴轻声开口：“陈老，我们这次过来，不是单纯和您比拼补贴高低。您可以听一听我们街区匠人实际的生存模式。”
陈老摆了摆手：“小伙子，小姑娘，实话说。做手艺的，也需要养家糊口，租金、销路都是大事。振山财大气粗，渠道资源多。你们城西，只是江城一个新街区，体量上，差了不少。”
他态度委婉，但是倾向，已经很明显。
我没有急着反驳，目光落在院子里面一堆搁置的漆坯上，不少漆面出现细小裂纹。
“陈老，这些是返工的坯子？大漆工序繁复，温湿度不好把控，很多成品做到最后一步开裂，前面几十天功夫全部白费。”
陈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懂漆器？”
“看过不少匠人工艺资料。”我缓缓开口，“振山广场只是给您一间商铺卖货，工坊格局是老商场隔间，通风、恒温控湿很难改造。漆器对环境要求极高，商场里面空调忽冷忽热，大批量做漆，很容易出现开裂。就算补贴再高，工坊环境不合适，手艺发挥受限，得不偿失。”
这句话，刚好戳中陈老心里最大的顾虑。
振山招商人员只谈租金、渠道，完全没有考虑漆器工坊的环境需求。陈老私下担心很久，商场内部环境，根本不适合做漆。
他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这件事，我和振山那边提过。他们说可以加装设备改造，但是商场原有格局摆在那里，改造空间有限。”
“城西二期的工坊，我们在建之初，就专门预留恒温、独立排风的空间，专门适配漆器、琉璃这类对环境严苛的工艺。”苏晚晴拿出图纸，摊开石桌上，“每一间工坊独立通风，温湿度可控，原料堆放区、成品阴干区全部分开设计。不是拿到商铺再临时改造，建造阶段就按工艺需求落地。”
陈老俯身，细细看着图纸，眼神慢慢认真起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道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周子昂，还有振山集团一名招商负责人。
周子昂看见坐在石桌前的我，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住，几步走到院中。
“林辰，还真是巧，没想到你亲自追到榕城来了。”他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江城的生意不够做，千里跑到这边抢匠人？”
陈老看看周子昂，又看看我，安静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匠人选择落脚哪里，看他们自己意愿，谈不上抢。”我抬眼看向周子昂，“振山开出的条件，陈老心里自有评判。”
周子昂转头看向陈老，拿出一份合同放在石桌上：“陈老，咱们昨天谈好的合同，我今天特意把排他条款细化，额外再加一笔一次性安家补贴。只要签字，这笔钱当场打给您。”
他直接把合同推到陈老面前，催促签字，想当着我的面敲定合约，一锤定音。
陈老低头看着合同，指尖摩挲纸页，迟疑起来。安家补贴很丰厚，但是工坊环境的隐患，始终压在心头。
“陈老，您不妨想一想。”我缓缓开口，“排他协议签下之后，您所有作品只能通过振山的渠道销售。定价、排期，都要跟着他们的商业规划走。手艺人最看重作品自主权，一旦渠道被资本攥住，以后想要随心做自己想做的漆器，会处处受限。”
周子昂脸色一沉：“林辰，不要在这里歪曲我们的合作模式！我们只是提供销售渠道，不会干涉匠人的创作！”
“不会干涉？”我抬眼看向他，“振山广场的商户，全部统一要求跟着商场的营销节点做促销、压售价。漆器工期漫长，成本居高，频繁打折促销，最后只会压低整个漆器品类的市场价值。这一点，陈老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老身子微微一震。
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资本介入之后，为了短期营收，强迫手艺人低价走量，糟蹋手艺。
周子昂被我一句话戳破心思，一时语塞。他确实接到顾振山的吩咐，后续入驻匠人，要配合商场大促活动降价走量，这件事没有告诉陈老。
陈老缓缓把合同推回周子昂面前，摇了摇头。
“周总，这份合同，我暂时不能签。我再好好想一想。”
周子昂脸色骤然难看，没想到马上就要敲定的合约，被我当面打断。他深深看了我一眼，压下火气：“没关系，陈老，您慢慢考虑。村落里面还有几位师傅等着我拜访，我先过去。林辰，榕城不大，咱们慢慢碰。”
说完，周子昂带着下属转身离开院子。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陈老长长呼出一口气，看向我：“你说的，是实话。我做了一辈子漆器，不想最后为了补贴，被迫低价批量出货，砸了自己手里的手艺。”
“我们街区的合约，没有排他条款。”苏晚晴递过去我们的合作方案，“匠人保有作品全部自主权，想做什么题材、定什么售价，全部自己说了算。街区只负责搭建平台、对接客源、配套合适的工坊环境。”
陈老一页一页慢慢翻看方案，越看，眼底的光越亮。
“走，我带你们去见见村里其他几位师傅。振山的人正在挨个上门游说，早点把话说清楚，免得大家稀里糊涂签下排他合约。”
跟着陈老，我们走遍村落里一家家手工作坊。陈老在圈子里面声望极高，他愿意听我们的方案，其余匠人，也愿意坐下来好好交谈。
但是我心里清楚，周子昂不会就此罢休。顾振山舍得砸钱，手里筹码依旧很多。榕城这一场上游匠人资源争夺战，才刚刚开始。
走出作坊，苏晚晴低声对我说：“陈老愿意帮我们引荐其他人，算是拿下很关键的一步。但是周子昂手里资金充足，说不定还会拿出更有诱惑力的条件。”
我望向连绵成片的手工作坊，空气中淡淡的漆香飘过来。
“顾振山以为，只要砸钱，就能把匠人全部收拢到旗下。但他始终没明白，这群手艺人，一辈子追求的从来不是一笔高额安家费。他们想要一处可以安心造物，不被资本裹挟的地方。”
远处，周子昂的身影出现在村落另外一头，走进琉璃匠人的作坊。
榕城的博弈，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