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拿到车位和辅路的资料，当天下午就着手联系振山广场其余几位股东。
这几个人，都是早年跟着顾振山一起扎进地产行业的老合伙人。年纪偏大，求稳，不像顾振山那样一心要把控江城商界的话语权，他们投资商圈，最看重的是实打实的回报。
振山广场地下两层停车场，规划车位一千二百余个。主会场平日里客流只有节假日才会暴涨，绝大多数日子，二层车位近乎全空。每个月光是通风、照明、保洁、设备维保，就要白白砸进去十几万，一直是几位股东心里的一块心病。
之前股东会上不止一次提出，把闲置车位对外出租，盘活资产，都被顾振山一口否决。他觉得自家商圈的车位，没必要对外分流，始终留着自用。
这一次老陈联系，几位股东听到是洽谈车位租赁变现，没有直接回绝，私下敲定了一间僻静茶楼，约我们晚上碰面。
傍晚，天色浸上一层灰蓝。茶楼包厢隔音很好，淡淡的普洱香气漫在空气里。我和苏晚晴提前抵达，没过多久，两名头发花白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正是振山广场的两名股东，王启山和廖明。
两人落座，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他们听过城西文创街区的名字，也清楚顾振山和我之间的纷争，赴约之前，心里多少带着顾虑。
王启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开口，语气委婉：“小林，实话直说。顾老那边，要是知道我们私下把车位租给城西，面子上很难过得去。我们几个人一起搭伙几十年，不想伤了和气。”
廖明跟着点头：“顾老的性子你应该了解，他一旦认定的事情，很难转圜。今天过来，主要也是好奇，你打算怎么盘活二层这些常年空着的车位。单纯短租，利润微薄，不值得我们冒得罪顾老的风险。”
他们顾虑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而是顾振山。同时也在权衡，这份合作，值不值得付出代价。
苏晚晴轻轻将打印好的方案推到两人面前。厚厚的一叠，不是空泛的口头许诺，是完整的收益测算表、接驳运营方案、客流预估。
“两位叔，我们不是短期零散租几个车位。”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平稳，“城西开业之后，自驾客流稳定增长，我们长期包下地下二层全部闲置车位。租金高于市面行情一成，按月打款，没有拖欠。除此之外，城西街区源源不断的游客，搭乘接驳车往返振山广场，还能顺带给振山广场导入一部分过路客流。两边互利。”
王启山翻着方案，一行一行往下看，眉头慢慢舒展。租金高出市面一成，这笔收入算下来，一年直接填平停车场维保的亏损，还能多出一笔不菲分红。
廖明指尖点在客流测算那一页，目光一闪：“游客会从我们停车场，坐接驳车去城西？”
“是的。”苏晚晴接过话，“我们投放两台电动小巴，往返接送，所有运营成本由我们承担，不需要广场这边多出一分钱。游客停下车，可以选择先逛振山广场，再去城西匠人街区，也可以反过来。相当于免费给振山广场新增一条客流渠道。”
两人沉默下来，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顾振山只看见城西是他的对手。可站在他们股东的角度，城西不是敌人，是能把沉睡资产激活的机会。
包厢门外，走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是振山集团的一名中层，刚好收到顾振山的吩咐，跟踪留意几位股东近期的动向，无意中撞见他们走进这间茶楼。他不敢贸然闯进去，悄悄拿出手机，给周子昂发了一条消息。
包厢之内，商谈还在继续。
王启山沉吟片刻：“方案看着确实诱人。但是顾老一旦知晓，恐怕会发难。”
“我们的合作，只谈资产租赁，不谈商场之间的竞争。”我缓缓开口，“车位是广场配套资产，股东有权处置闲置资源，合同手续齐全，完全合法合规。顾老就算有意见，也挑不出合同上的毛病。只要收益实实在在落到各位股东账户，其余的事情，我们来扛。”
就在这时，王启山的手机震动，他拿起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把屏幕转向廖明。
是周子昂发来的问候消息，旁敲侧击，问他现在身在何处。
两人瞬间明白，行踪暴露了。
廖明合上方案，深吸一口气：“时间不多，我们不能久留。这份合同，我们两个人可以签字。还有另外一名股东，我去说服他。但是有一点，签约这件事，必须严格保密，在正式启用车位之前，绝对不能让顾振山父子收到风声。”
“没问题。”我应声。
简单敲定核心条款，几人快速把细节捋顺。离开茶楼的时候，双方刻意分开走，一前一后，避免同行被人撞见。
走出茶楼，晚风迎面吹过来。老陈守在街边车上，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推开车门：“怎么样？谈成了？”
“拿下两名股东，剩下一名交给廖明去说服。”苏晚晴唇角浮起浅淡笑意，“车位租赁基本敲定，辅路通行手续，他们帮忙内部协调，打开货车临时通行权限。”
老陈狠狠攥了攥拳头，压着激动：“太好了！停车场和货运通道两个死结，一下子解开大半！顾振山万万想不到，他自家商圈的股东，会和我们达成合作。”
“现在还不能放松。”我坐进车里，望向振山集团写字楼灯火通明的顶层，“周子昂已经察觉到他们出来私会，顾振山很快就会起疑心，一定会出手阻拦签约。留给廖明说服最后一名股东的时间不多。”
振山集团顶楼办公室。
周子昂放下手机，脸色难看，对着顾振山、周坤开口：“爸，顾老，王启山和廖明今晚偷偷外出，约了林辰他们在茶楼见面。大概率是车位的事情。”
顾振山捏着紫砂杯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厉色。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一心锁死城西的配套，堵住开业命脉，却忽略了几位股东早就对闲置车位常年亏损心存不满。只要利益到位，这些老伙伴未必会一直站在他这边。
周坤眉头紧锁：“要是他们真把车位租给林辰，我们卡死停车场的杀招直接废掉，货运通道的封锁也形同虚设。开业这一击，就彻底落空了。”
“王启山和廖明两个人，在股东团里面分量不轻。剩下的是张洪，性子最保守，向来听我的。”顾振山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周子昂，“你连夜去找张洪，给他加码分红许诺，稳住他。只要张洪不点头，三位股东不能达成多数表决，车位租赁合同，签了也作不得数。”
商圈重大资产对外租赁，需要持股过半的股东表决通过。王启山、廖明两人股权加起来刚好接近半数，还差张洪那一票。
只要拉住张洪，就能卡住这次合作。
周子昂立刻应声：“我马上去找张洪。”
夜色更深。
廖明拨通了张洪的电话，开门见山，把车位租赁的收益方案全部讲清楚，劝他一起签字表决。
电话那头的张洪态度含糊，只说要再想想，言语之间顾虑重重，明显已经有人提前给他打过招呼。
挂掉电话，廖明发来消息：【张洪那边被周子昂找上了，顾振山许诺给他一笔额外分红，让他不要参与车位出租的表决。他现在摇摆不定。】
老陈看着手机消息，眉头拧起：“差最后一票，被顾振山抢先一步截住了。”
苏晚晴轻声道：“张洪这人，我之前稍微了解过。他不贪短期的一笔分红，他手里儿子的公司，一直在做商业亮化工程，之前多次想承接振山广场灯光升级项目，顾振山一直压着，交给了自己亲信的公司。这件事，他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
我目光一动。
顾振山拿一笔一次性分红收买张洪，只是短期甜头。而张洪真正想要的，是一个长期稳定的工程合作机会。
“联系廖明，让他转告张洪。”我开口，“只要愿意投下赞成票，城西街区二期亮化工程，直接交给他儿子的公司来做，签订长期合作框架。工程量，远大于振山广场的灯光升级项目。”
一笔临时分红，和一份长期稳定的工程订单，孰轻孰重，张洪心里自有一杆秤。
消息很快由廖明递到张洪手上。
深夜十一点。
张洪坐在自家书房，手里捏着两份邀约。一边是顾振山许诺的一次性红利，一边是城西二期亮化的长期工程合同。
他沉默许久，拿起手机，给廖明回了一句话：【明天上午，股东表决会，我投赞成。】
第二天上午，振山广场股东闭门会议。
顾振山原本笃定张洪会站在自己这边，到场之后，却听见张洪平静吐出一句“我同意车位对外出租盘活资产”。
一瞬间，顾振山脸色沉了下去。
王启山、廖明、张洪三人票数过半，表决通过。地下二层闲置车位对外租赁，后方辅路货车通行权限同步开放。
尘埃落定。
顾振山坐在主位，环视三人，声音低沉：“你们确定，要和城西签这份合同？”
王启山抬眼，语气坦然：“顾老，商圈是大家一起投资的资产。闲置车位年年亏钱，现在有渠道变现，对所有股东都有利。我们只是盘活资产，没有别的意思。”
顾振山盯着他们，半晌，缓缓吐出一口气，不再多劝。
他心里清楚，表决结果已定，再争执，只会彻底撕破和几位老合伙人的情面。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布下的开业死局，最后从自家股东阵营，裂开一道无法弥补的口子。
当天下午，租赁合同正式落笔签字。
老陈拿着刚盖好公章的合同走进办公室，难掩喜色：“成了！车位、辅路，全部拿到手！接驳小巴我已经联系厂商，三天之内交付到位。商户的货源，可以直接走后方辅路送进街区！”
压在所有人头顶最大的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苏晚晴看着合同，长长舒了口气：“顾振山费尽心思卡住我们开业的咽喉，没想到，最后钥匙就在他自己的商圈里面。”
我看向墙上的开业倒计时海报，距离正式开馆，还有十二天。
“顾振山不会就此认输。”我指尖轻轻划过海报边缘，“这一局配套封锁，我们破了。接下来，他一定会在开业大典当天，准备新的手段。开业当天，才是真正正面交手的时候。”
远在振山集团办公室。周子昂听完股东表决结果，一脸难以置信：“张洪居然反水了！我们的封锁全部失效了？”
周坤面色凝重，看向顾振山。
顾振山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城西新区的方向，眼底一片寒意。
“配套这一招，输了。”他低声开口，“既然拦不住他们顺利开业，那就在开业当天，给他送上一份大礼。召集之前联手的十几家老牌企业，准备开业当天到场。我要亲眼看看，城西街区开业大典，究竟能不能顺顺利利走完。”
新的风暴，已经朝着开业大典，悄然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