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办公室门口的安保,归他管。”李红眼眶红透,声音哆嗦。
苏锦言把那叠按满手印的材料收拢,塞进黑色公文包,拉合金属拉链。
“把眼泪擦干,现在哭解决不了问题。”苏锦言从桌上抽出一张草纸递过去,“拿上你所有的钱去区人民医院骨科缴费,先让你父亲接受正规治疗。”
李红胡乱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
“这案子我接了。”苏锦言拿起公文包,“学校这边,我让周莉替你请假。保卫科没有执法权,更没有随意打人的特权。你记住,在医院任何人找你们签和解协议,一律不签,等我消息。”
嘱咐完江涛和周莉稳住咨询社的局面,苏锦言提着包离开财经学院。
傍晚。省城三号家属院。
冷风卷着雪粒打在白杨树枯黄的枝干上。家属院的各家各户亮起昏黄的灯光,空气里飘着烧煤球的烟味和葱花爆锅的香气。
苏锦言踩着积雪穿过院子。隔壁几个端着饭碗在走廊吃饭的军嫂看见她,纷纷停下筷子打招呼。安平县法庭上的事早就在家属院传开了,现在没人敢轻视这个曾经被婆婆拿捏的填房。
苏锦言礼貌回应,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转动门锁。
门一推开,热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的煤炉烧得很旺。
陆北辰站在厨房门口。他穿着军绿色作训服,腰间系着一条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个铝制小锅,锅底还冒着热气。
“回来了。”陆北辰把铝锅放在四方木桌的隔热垫上,走过来接过苏锦言手里的公文包,挂在墙角的铁架上。
“今天没开会?”苏锦言脱下呢子大衣,掸去肩膀上的雪水。
“军区下午内部整风。”陆北辰转身去厨房拿碗筷,“我不用旁听。”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坐下。
桌上摆着两道菜,一盘白菜炖冻豆腐,一碗红烧肉。红烧肉的颜色比上次深,表面挂着浓稠的酱汁。
苏锦言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没有焦糊味,肉质炖得软烂。她刚嚼了两下,动作停住。
浓烈的咸味直冲味蕾。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块肉咽下去,放下筷子,伸手去拿桌边的搪瓷茶缸。
陆北辰提前一步握住茶壶柄,往茶缸里倒满热水,推到她手边。
“放了两勺酱油,多加了一勺盐。”陆北辰看着她端起茶缸喝水。
“比上次进步。”苏锦言喝了半杯水,评价很客观,“下次盐减半,酱油减三分之一。”
陆北辰把那盘红烧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安平县的收尾工作处理完了?”陆北辰夹了一块白菜。
“报纸已经发酵。”苏锦言端起碗吃饭,“往后是上面人的博弈,我只需要等结果。”
“结果出来了。”陆北辰放下筷子,视线沉稳,“上午九点,省物资局的刘世民被省纪委带走约谈。目前还没有正式立案,但他名下的几笔账目已经被冻结审查。”
苏锦言并不意外。
“安平县那条线呢?”苏锦言问。
“贾明在邻省火车站被抓捕归案。”陆北辰语气平稳,“王建刚被县纪委就地免职,进入隔离审查阶段。钱大海受了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今天下午已经调离公诉岗位,去了后勤档案室。”
二十三天前那个不可一世的利益集团,彻底土崩瓦解。
“方建国那边有动静吗?”苏锦言夹起一块冻豆腐。这才是她最关心的人。
方建国是军区后勤处副处长,也是大伯母赵彩凤背后的依仗。
“军区内部纪检组进驻了后勤处。”陆北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方建国停职接受调查。他的案子涉及军需物资调配,下周三正式移交军事法庭。”
苏锦言吃饭的动作停顿两秒。
方建国倒台,大房赵彩凤最大的靠山断了。短时间内,婆婆钱桂花和大房再翻不出什么风浪。
苏锦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小云寄来的信。”苏锦言说。
陆北辰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她在安平县机械厂核算科站稳脚跟了。”苏锦言继续说,“上个月月末全厂统考,她拿了第二名。蔡福生他们几个老工人私底下对她很照顾。常厂长准备明年开春送她去夜校读中专。”
陆北辰一目十行扫完信纸。信的末尾,陆小云用加粗的字体写着,嫂子教的办法很管用,车间没人敢欺负我。
陆北辰将信纸折叠收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你给她铺的路,比她留在院里强。”陆北辰看着苏锦言。
一顿饭吃完。
陆北辰收拾碗筷进厨房。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很快响起。
苏锦言用抹布擦净桌面,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厚重的黑皮笔记本,摊开在灯泡底下。
她拔下钢笔帽,翻到“已完成”那一页。
在“获取律师资格”和“陆北山案”两行字后面,她用笔尖重重画了两个对勾。
纸页翻动,她停在“待推进”那一页。
笔尖落在纸面上,她快速写下几个字,第三棉纺厂改制案。
她回想起下午收到的那份按满血手印的材料,还有李红父亲断裂的两根肋骨。
“三百人的买断工龄。”苏锦言盯着纸面自语,“每年三十块钱的补偿,强制收回职工住房。”
陆北辰擦干双手,从厨房走出来。他在苏锦言对面坐下,目光落在笔记本上。
“第三棉纺厂属于省直属国营大厂。”陆北辰开口,“地方行政指令直接下达。厂长敢用暴力手段逼迫工人签字,说明背后有大资金吞吐,急着完成账面清算。”
“是硬骨头。”苏锦言没有抬头,继续在下面补充条款记录。
“他们敢打断工会副主席的肋骨,就敢对介入的律师动手。”陆北辰视线停在她的笔尖上。
“法庭上的交锋,我不怕任何人。”苏锦言合上笔帽。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炉子里的煤炭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陆北辰站起身,解下腰间的碎花围裙搭在椅背上。
“下一个案子,还要出差吗?”陆北辰突然问。
苏锦言抬起头,看向站在灯影里的男人。他问得随意,视线却一直锁在她身上。
“不出省。”苏锦言把黑皮笔记本拉回自己面前,“这起案子的战场就在省城北区。而且,我还需要查一些旧资料。”
“查什么资料?”陆北辰问。
苏锦言没有急着回答。她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除了大面积的空白,只有一行很早之前写下的小字,至今没有打勾。
【查清陆北辰1976-1977年度被克扣津贴的去向源头。】
这笔津贴一直是一笔糊涂账,婆婆钱桂花只拿了部分,另一部分在审批环节就不翼而飞。
“后勤处的旧账。”苏锦言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语气平静。
陆北辰眼眸微缩,上前一步。
“查后勤处?”
“方建国既然要移交军事法庭,他管过的账册必定会被全面清查。”苏锦言合上笔记本,“有人拿了你的津贴,还不想认账,这个机会我等了很久了。”
“明天早上八点,我送你去学校。”陆北辰看着她。
“不用。”苏锦言把本子装进包里,“明天我直接去第三棉纺厂。”
“我去借车。”陆北辰没有理会她的拒绝。
“第三棉纺厂的保卫科不认军区的牌照。”苏锦言转身看向他。
“我穿常服去。”陆北辰语气强硬。
“陆参谋长,你是打算用强权压人,还是打算给我当司机?”苏锦言停在原地。
“你明天要见的,是敢打断人肋骨的地头蛇。”陆北辰走近半步,“我必须亲眼看着你进去,再亲眼看着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