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二号审讯室。
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电流嗡鸣。
惨白的光柱笔直砸在审讯椅上,将沈曼脸上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张队长拉开对面的铁皮椅子坐下,将一叠财务流水单重重拍在桌面上。
纸页边缘刮擦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沈曼,这份账单显示,赵建国请假前两天,陆氏集团财务部有一笔三十万的现金支出。这笔钱走的高管特别津贴科目,最后签字的人是你。”
张队长身子前倾,两道目光钉在沈曼脸上,“一个司机,拿什么特别津贴?这三十万,是买他封口的安家费,还是催他上路的买命钱?”
沈曼双手戴着银色手铐,金属贴着腕骨。
她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喉咙里发出粗重的摩擦声。
“我只负责审核流程,陆总批的条子,我没有权力干涉。”
“流程?”
张队长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高清现场照片,推到沈曼眼皮底下,“赵建国死在城南别墅的地下室,颈骨碎裂。法医鉴定他死前经历过剧烈挣扎。你批了假条,给了三十万,然后他就变成了一具尸体。你现在跟我谈流程?”
沈曼盯着照片上那张青紫扭曲的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空调冷风顺着衣领灌进去,她后背的真丝衬衫早就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脊背上。
距离她被带进市局已经过去了整整五个小时。
这五个小时里,林穗没有任何动静。
三十七亿的暗债,五亿的海外洗钱通道,还有一条人命。
陆泽把所有的雷都埋好了,林穗完全可以把她推出来当替罪羊。
只要她沈曼在这里把所有罪名扛下来,林穗就能干干净净地接管陆氏。
沈曼的手指在审讯椅的挡板下死死绞在一起,手心勒出深深的红印。
她快撑不住了。
高强度的白炽灯光刺得她双眼流泪,连续的逼问让她的神经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我再问最后一遍。”
张队长屈起手指,骨节在铁皮桌面上重重敲击,“赵建国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那三十万现金,究竟交给了谁?”
沈曼的心理防线在连续的高压审问下彻底崩塌。
她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发紧。
“那笔钱……”
砰的一声巨响。
审讯室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门板撞在墙壁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廊里的冷风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倒灌进来,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林穗站在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件剪裁极简的黑色风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声。
跟在她身后的,是京城最顶尖的刑辩律师团队,四个穿着深灰定制西装的男人一字排开,手里提着沉甸甸的公文包,直接挡住了门外试图阻拦的年轻警员。
沈曼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林穗。
林穗没有看她,径直走到审讯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张队长。
“张警官,连续五个小时的疲劳审讯,违规了。”
林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张队长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白炽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林女士,我们在办案。沈曼是重要嫌疑人,警方有权对她进行二十四小时传唤。”
“传唤可以,诱供不行。”
林穗抬起左手,右手食指搭在左腕的百达翡丽表盘上,指腹贴着金属边缘滑过半圈。
齿轮咬合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林穗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首席律师。
律师立刻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轻轻放在铁皮桌面上。
“张队长,关于赵建国的那三十万特别津贴,以及那张请假条,这份录音可以解释清楚。”律师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扩音器里传出一阵细微的电流沙沙声,紧接着,陆泽那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在审讯室里响起。
“老赵跟了我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老家出了急事需要钱,这三十万走我的特别津贴账目,直接提现金给他。沈曼,你只管签字走流程,这笔账算我的私人支出,与财务部无关。出了任何问题,我陆泽全权负责。”
录音很短,只有不到半分钟,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沈曼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她太清楚这段录音是怎么回事了。
陆泽根本没有说过这段话。
那三十万是陆泽让她提出来送去城南别墅的,根本没有什么老家急事。
这段录音,是林穗用技术手段合成的伪造证据!
张队长盯着桌上的录音笔,脸色阴沉。
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这段录音出现的时间太过巧合,陆泽那种生性多疑的人,绝不可能为了区区三十万特意留下这种口头免责声明。
“林女士,这种来路不明的录音,警方需要进行声纹鉴定。”
张队长冷冷地看着林穗,“在鉴定结果出来之前,沈曼依然是嫌疑人。”
“鉴定是警方的权利。”
林穗直视张队长的眼睛,目光没有丝毫退避,“但根据刑事诉讼法,这份录音已经构成了排除沈曼主观犯罪故意的合理怀疑。在没有其他确凿证据证明她参与谋杀之前,你们无权继续扣押陆氏集团的财务总监。”
律师适时地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张队长,这是保释申请书。沈曼女士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需要立刻就医。如果警方拒绝保释,我们将向督察部门提交你们疲劳审讯的监控录像。”
张队长咬紧牙关,下颌骨的肌肉凸起。
录音明显有猫腻,但在严密的程序正义面前,他手里仅凭一张签字的假条,根本无法将沈曼钉死在审讯椅上。
信息差和法律漏洞被眼前这个女人利用到了极致。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
白炽灯的电流声显得更加刺耳。
良久,张队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办手续。”
凌晨两点十五分,市局大厅。
律师有条不紊地办理完所有繁杂的保释手续,将签好字的单据递给值班警员。
一名女警走到审讯室门前,掏出钥匙,咔哒一声解开了沈曼手腕上的手铐。
银色的金属环褪下,沈曼的手腕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揉着酸痛的关节,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稳。
林穗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沈曼一步步走出来。
张队长站在二楼的玻璃护栏后,盯着林穗的背影。
那道目光里带着审视、怀疑和不甘。
林穗没有抬头,她只是转过身,向着警局的大门走去。
“走吧。”
林穗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没作任何安慰和解释。
沈曼咬着下唇,快步跟在林穗身后,高跟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警局大门外的自动感应门向两侧滑开。
凌晨的夜风带着街道上的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沈曼身上属于审讯室的沉闷感。
远处街道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飞蛾在灯罩下不知疲倦地撞击。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台阶下,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司机拉开后座的车门,恭敬地站在一旁。
林穗走下台阶。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黑色的风衣下摆在夜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她没有回头看沈曼一眼,刚才在审讯室里那种剑拔弩张的交锋,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谈判。
沈曼站在台阶上,夜风吹透了她湿漉漉的真丝衬衫,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她盯着前方清瘦却坚不可摧的背影。
五个小时前,她以为自己会被当成一枚弃子,被林穗扔进监狱,用来平息警方的怒火和那三十七亿的债务。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在审讯椅上把所有脏水都泼向林穗的准备。
但林穗不仅来了,还带着伪造的证据,硬生生从刑侦队长手里把她抢了回来。
沈曼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防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她迎着凌晨微凉的夜风,迈开僵硬的双腿,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走向那扇敞开的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