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奉天站的时候是清早。张副官在站台上等着,见大哥和乐义宝从车厢里出来,迎上来拱了拱手。
“大少爷,三少爷,一路辛苦。”
大哥和乐义宝同时拱了拱手。“张副官。”
张副官把两人引到站外,上了一辆马车。马车穿过奉天城的街巷,往帅府的方向赶。清早的奉天城还没完全醒透,街两边的铺子大半关着,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冒着白汽。乐义宝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面上偶尔走过一队穿灰军装的士兵,步子很急,目不斜视。远处兵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灰蒙蒙的,融进灰白的天空里。
马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帅府”二字的匾额,黑底金字。门口站着四个卫兵,见马车来了,立正行礼。张副官跳下车,跟领头的卫兵低声说了两句,卫兵点了点头,把门推开。
张副官引着三人进了院子。帅府很大,前院铺着青砖,两边是厢房,正中间是一条石板路,通往二进院子的月洞门。张副官没有停,继续往前走,穿过月洞门,又穿过一道垂花门,最后在正厅门口停下。
“大少爷,三少爷,督军在里头等着。张福兄弟,先到厢房歇着。”
张福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点了一下头。张福便跟着一个卫兵往厢房去了,肩上还挎着那只包袱,步子不急不慢。
张副官把大哥和乐义宝引进去。正厅很大,比济仁堂的账房大出好几倍。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墙上挂着一幅奉天地图,地图旁边是一幅字,写着“东北王”三个字,落款看不清。正中间一张红木条案,条案后面是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矮壮的男人,穿着灰布军装,领扣没系,露出里面的白布衬衣。他手里捏着一碗茶,正低头看着什么,旁边站着两个马弁,手按在腰间的匣子枪上。
张雨亭。
听见脚步声,张雨亭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大哥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乐义宝身上,最后移回大哥身上。他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旁边的师爷把手里翻着的册子合上,退到一边。张雨亭站起来,绕过条案,走到两人面前。
“来了。”他说,声音洪亮,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乐义宝拱了拱手。“督军。”
大哥也拱了拱手。“督军。”
张雨亭打量了大哥一眼,浓眉动了动。“你是乐家老大?”
“是。乐元可。”
张雨亭点了点头,目光移到乐义宝身上。他看了乐义宝好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得微黄的牙。他伸出手,在乐义宝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小子,长高了。”
乐义宝没有躲,也没有笑。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安安静静地受了这一下。
张雨亭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手。“坐。”
大哥和乐义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张副官站在门边,没进来。张雨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搁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沿上。
“你大伯的信我看了。钢铁厂的事,车皮的事,棉花的事,信里都说了。但你大伯说,这些事得你亲自来跟我谈。你几岁来着?”
“五岁。”
张雨亭笑了一声,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茶碗盖都颤了。“五岁。五岁就敢来见我。成,你说。”
乐义宝从怀里摸出册子,翻开到新的一页。他没有低头看,只是把册子搁在膝盖上,开口了。
“督军,先说棉花。山东济南货栈里,有三百多包斯通棉,六万斤。质量好,纤维长,适合做纱布和脱脂棉。但这批棉花运不出来,胶济铁路被山东军方征了。济仁堂想买这批棉花,但济仁堂没有车皮。想跟督军借十节车皮,把这批棉花从济南走津济铁路到北京。到了北京,一部分留济仁堂做纱布和脱脂棉,一部分走京奉铁路运到奉天,给制药所用。”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着。“借车皮。借多久?”
“一个月。棉花运完就还。”
“十节车皮,走津济铁路到北京,再走京奉铁路到奉天。这一趟下来,运费不少。谁出?”
“济仁堂出。但棉花到了奉天,给制药所用的那部分,不算钱。制药所做脱脂棉和纱布,供奉军伤兵用。这批棉花是军用医药物资,军医处那边张副官清楚。孙德厚每天出二十斤脱脂棉、三十丈纱布,用的就是这批棉花里的山东棉。”
张雨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张副官一眼。张副官点了一下头。张雨亭转回来,看着乐义宝。
“军用医药物资。这个词,你从哪学的?”
“大伯教的。棉花做纱布,纱布包伤口,伤口用金疮药。金疮药供奉军。从头到尾,都是军用医药物资。”
张雨亭沉默了几秒。他把茶碗端起来,慢慢转了一圈。“车皮的事,我可以拨。但有一条,棉花运到奉天的那部分,得先给军医处。军医处用不完的,再给制药所。”
“成。”
“还有。这批棉花,济仁堂出钱买,出钱运。到了奉天,做出来的纱布和脱脂棉,供奉军伤兵用,不收钱。但你得给我一个数。三百包棉花,六万斤,能出多少纱布和脱脂棉?”
乐义宝想了想。“一斤棉花,出八两脱脂棉。六万斤棉花,出四万八千斤脱脂棉。纱布,一斤棉花出三丈纱布。六万斤棉花,出十八万丈纱布。这批棉花做完,奉军的伤兵用一年都用不完。”
张雨亭把茶碗搁在桌上。“用不完的怎么办?”
“用不完的,存在制药所库房里。万一战事起来,随时能取。再有多余的,卖到关内。卖的钱,归奉军。”
张雨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偏过头,又看了张副官一眼。张副官又点了一下头。张雨亭转回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成。车皮我拨十节。棉花的事,你跟你大哥去找张副官办手续。下一个。”
乐义宝翻了一页册子。“钢铁厂。厂址不能放在鞍山。”
张雨亭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放鞍山?鞍山有铁矿。”
“鞍山有铁矿,本溪有煤矿,辽阳有石灰石。三样东西,三个地方。铁轨炼出来,要运。鞍山到本溪,走铁路。本溪到辽阳,也走铁路。这三个地方,都在奉天眼皮底下。杨雨廷的兵工厂在奉天,他的眼睛盯着。钢铁厂放在鞍山,杨雨廷天天看着,郭教官没法干。”
张雨亭的脸色沉了沉。他没有打断乐义宝,但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那放哪儿?”
“西安。”
张雨亭的浓眉拧起来。“西安?陕西那个西安?”
“对。西安在陕西,离奉天一千多里地。杨雨廷够不着。西安有煤,有铁,有石灰石。陇海铁路正在修,将来铁轨炼出来,走陇海线往东,接津济铁路,运到奉天。比在鞍山建厂,杨雨廷天天盯着强。”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茶凉了,他皱了一下眉,把碗搁下,拿袖子擦了擦嘴。
“西安。一千多里地。铁轨炼出来,运到奉天,路上走几天?”
“陇海铁路修通之后,走铁路快。现在还没通,走一段铁路一段公路,慢。但钢铁厂建起来,铁轨先供应陇海铁路自己用。等陇海铁路修通了,铁轨从西安运到奉天,就快了。”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郭松龄去西安?”
“郭教官牵头。欧洲人管技术,郭教官管人、管钱、管调配。钢铁厂的人,郭教官自己挑。济仁堂不插手,督军也不插手。”
张雨亭盯着乐义宝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一个五岁的娃娃,把郭松龄都安排好了。”
“不是安排。是郭教官自己愿意。他在讲武堂教军事,心里装的是东北。东北要革新,得有钢铁厂。西安建厂,杨雨廷够不着,郭教官能安心干。”
张雨亭把茶碗端起来,又灌了一口。这回没皱眉,把碗搁下,两只手搁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乐义宝没有翻页。他看着张雨亭,又开口了。
“督军,钢铁厂建起来,还有一件事。”
张雨亭看着他。“说。”
“钢铁厂开工之后,可以派人来学。奉军的学员,挑几个机灵的,到西安跟着欧洲技师学炼钢。学成了回来,在奉天建自己的钢铁厂。西安那边是母厂,奉天这边是子厂。母厂出技术,子厂出产量。将来东北的钢铁,不用全指着一个地方。西安被断了,奉天还能炼。奉天被断了,西安还能供。两边都有,比一边强。”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盯着乐义宝看了好几秒,浓眉慢慢拧起来,又慢慢松开。
“派人去学?”
“对。学员从讲武堂挑,从兵工厂挑,从郭教官那边挑。挑机灵的,手稳的,能吃苦的。去了西安,跟着欧洲技师学两年。两年之后回来,自己建炉子,自己炼钢。奉天的煤,奉天的铁,奉天的人,炼出来的钢,都是奉军的。”
张雨亭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小子,刚才说西安厂子郭松龄管,济仁堂不插手,我也不插手。现在又说派学员去学。学完了回来建厂。奉天建了厂,谁管?”
“督军管。学员是督军派的,学成回来,自然是督军的人。郭教官管西安母厂,督军管子厂。两边都是东北的钢铁,两边都离不开督军。”
张雨亭盯着乐义宝看了两秒。然后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上。
“砰”的一声,茶碗跳起来,茶水溅出来。张副官身子一抖。大哥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乐义宝没动。
“好!”张雨亭的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你五岁,比你大伯会做买卖!西安建母厂,奉天建子厂。学员去学,学完了回来自己炼。郭松龄管母厂,我管子厂。两边都是我的钢铁,谁也断不了我的路!”
他站起来,绕过条案,走到乐义宝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又伸出手,在乐义宝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
“成。钢铁厂我跟郭松龄说。学员的事,我来办。你下一个。”
乐义宝翻开册子,继续往下说。
“青霉素三成。”
张雨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三成?”
“对。之前说好的,青霉素的利润,奉军拿三成。头三个月,注射级白给奉军。车皮、棉花、猪崽、大豆豆饼,都是合作。三成是底线,不能再多了。”
张雨亭盯着乐义宝看了好几秒。他的八字胡微微抖了一下。“你大伯信里说三成,你来了也说三成。你当我是叫花子?”
“督军,青霉素的方子在济仁堂手里,设备在德国订的,技术在贝大夫那边。您出地出煤出车皮,三成已经是高份了。再多,济仁堂做不下去。做不下去,药就没了。药没了,奉军的伤兵用啥?”
张雨亭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他的浓眉拧着,八字胡微微抖着。然后他又拍了一下桌子。
“五岁!你五岁,跟我讨价还价!你大伯不敢说的话,你说了!”
乐义宝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躲。他看着张雨亭,等他说完。
张雨亭拍完了桌子,又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碗空了,他皱眉,把碗墩在桌上。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哥。大哥坐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膝上攥着,指节发白。
张雨亭又转回来,看着乐义宝。
“成。三成。但有一条。”
“督军说。”
“方子到了奉天,得有人盯着。张副官去北京盯了一个月,学了个大概。但方子抄回来之后,奉天这边谁做?你派个人来。不派,我不放心。”
乐义宝沉默了两秒。“成。周文远来北京学精细提纯。学完了回奉天,盯着制药所。周文远是制药所的技术员,念过书,懂机器,人也机灵。他来了北京,跟着周小子学。学成了回去,奉天那边就能自己做细的。”
张雨亭点了点头。“周文远。成。我让他去找张副官。”
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两只手交叉搁在胸前。“车皮、棉花、钢铁厂、学员、三成,都说了。还有呢?”
乐义宝又翻了一页。“猪崽。美国杜洛克,十头,明年夏天到天津。济仁堂出钱,督军出人出地养。养大了,肉归督军分,济仁堂拿三成。川东刘甫澄那边,赵怀安来北京谈过了,先看奉天试养的结果。成了,猪崽往南运,四川接应。”
张雨亭点了点头。“猪崽的事,张副官跟我说了。成。养在屯田边上,猪粪肥田,田里多打粮食,粮食再喂猪。这个循环,我懂。”
“还有大豆豆饼。奉天的大豆、豆饼、煤、木材,走铁路到营口,走美丰洋行的船到上海或美国。陈买办在上海盯着,周道平在天津盯着。批文的事,张副官去办。”
张雨亭把身子直起来,两只手搁在桌沿上。他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条案,走到两人面前。他站在大哥面前,看了大哥两秒,忽然开口了。
“乐元可。”
大哥抬起头。“督军。”
“你在燕京大学堂念书?”
“是。”
“念什么?”
“算学和英文。”
张雨亭点了点头。他伸手在大哥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拍得大哥身子晃了一下。“你弟说话,你一句话不说。你不简单。”
大哥没有接话。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张雨亭又走到乐义宝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又伸出手,在乐义宝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比刚才轻。
“小子,你五岁,把我说服了。成。车皮我拨,棉花我收,钢铁厂我跟郭松龄说,学员我来办,三成我认,猪崽我养,大豆豆饼我批。但你记住一件事。”
“督军说。”
“你答应我的事,一件不能少。少一件,我找你大伯。你大伯兜不住,我找你大哥。你大哥兜不住,我找你。”
乐义宝抬起头,看着张雨亭的眼睛。“督军,我记住了。”
张雨亭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哈哈大笑,从胸腔里震出来的,震得茶碗盖都颤了。他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朝门外吼了一嗓子。
“张副官!”
张副官从门边走进来。“督军。”
“带大少爷和三少爷去歇着。明天让赵二带他们去药材市场转转。大少爷头回来奉天,看看咱奉天的药材行。”
张副官立正。“是。”
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大哥也站起来。两人朝张雨亭拱了拱手。“督军,告辞。”
张雨亭摆了摆手,忽然又叫住了他们。
“等等。”
乐义宝和大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张雨亭靠在太师椅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他看了乐义宝一眼,又看了大哥一眼,咧嘴一笑。
“明天中午,来帅府吃饭。让你们尝尝奉天的猪肉炖粉条。”
乐义宝愣了一下。大哥也愣了一下。
张雨亭见他们没吭声,浓眉一拧。“怎么着?我张雨亭请人吃饭,还得写请帖?”
“不敢。”乐义宝拱了拱手,“明天中午,一定来。”
张雨亭摆了摆手。“去吧。”
乐义宝和大哥出了正厅。张副官在前面引路,穿过月洞门和垂花门,往厢房走。走到半路,乐义宝忽然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帘子落下去了,正厅里的光暗了暗。他隐约听见张雨亭在里面说了一句话。
“那个乐家老大,不简单。一句话不说,比他弟还稳。”
乐义宝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张副官带着大哥和乐义宝去了奉天药材市场。市场比北京的大,人比北京的多,货比北京的杂。人参、鹿茸、五味子、关东烟,摆在摊子上,一溜一溜的。大哥走在市场里,步子不急不慢,偶尔停下来看一看货,问一问价,不还价,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张副官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但点了几次头。
乐义宝跟在后面,步子小,走得慢。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东张西望,只是安安静静地走,把市场里的布局记在心里。药材市场、德昌堂、乐记药坊、帅府。他想起张雨亭拍桌子的那一下,想起张雨亭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个乐家老大,不简单。”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两个,三个圈连在一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帅府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