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庐州,城北青石巷。巷子窄,两侧屋檐几乎相接。萧家住在巷尾,两间旧瓦房,院墙低矮,墙头爬着几丛青藤。
萧怀瑾的父亲萧庭芳早亡,娘亲秦氏靠织布维持家计。他在十六岁考取秀才,此后历经三次乡试,皆未中举。为了今年秋闱的考试,他又开始了一段闭门苦读的漫长日子。
但是,在《灯缘》中要讲的故事,回到本年的正月十五,因缘是从这时段开始的。
庐州的上元灯会。
这时候的天还没黑透,城隍庙附近一带街道就已经热闹起来。街两侧店铺檐下挂满灯笼,卖糖人的老汉把糖稀舀在石板上,手腕一抖一抖的勾出了一只飞鸟样子。
在傀儡戏台前,围了一圈顽耍的孩童,只听锣鼓敲得紧。在唱曲茶棚里坐满人,一个女娘打着鼓板,正唱一支嘌唱小调,声音脆亮,唱的不过是市井里传熟的相思词。
萧怀瑾在家匆匆吃过晚饭,从柜顶取下那盏素纸灯笼。秦氏替他换上新的白蜡烛,用火折子小心翼翼的点燃起来。烛光透过素纸,暖融融的感觉。
秦氏身姿倚在门框上,手里攥着一把没纺完的麻线:“去吧,一年就这一回,别光闷在屋里读书。”
萧怀瑾笑呵呵的提灯出了门。看到巷子里也有灯亮着,王婆在门口挂了两盏红纸灯,见他出来,摆摆手:“去耍去耍,回来别忘了给你娘带块糖糕。”
走到大街上,人流一下子涌过来。萧怀瑾很快就被人群裹着往前走,手里的素纸灯笼在五光十色的灯海里并不起眼。
当行至城隍庙门前时,后边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有人在高声喊着:“让一让,知府家千金出行。”
萧怀瑾被一群人挤到路边,听闻来人是知府千金,好奇心重的踮脚望去。
映入眼帘的,有几名家丁在前头开道,后面跟着一位端庄大气的少女,没有坐轿。一身月白织金裳,腰间系一条浅碧丝绦,头上戴一支凤头金钗,钗头凤嘴里衔着一颗小小明珠。身旁跟着一个穿青布袄裙的婢女,圆脸大眼,寸步不离。
沈凤仪从人群前款步走过,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回望一下周边惊呼“沈小姐好”的热心民众,颔首微笑示意。
她经过萧怀瑾身前时,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到了眼球,微微侧首望去,看见的是一个年轻书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双手捧着一盏素纸灯笼,神情有些局促。
那目光里,有着干净赤诚,没有周围人的那种谄媚与窥探。沈凤仪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萧怀瑾与她短暂的四目相对过后,就那样怔怔站在原地,握着灯笼的手指不觉一松,素纸灯笼猛地往下一沉。他慌乱的赶紧双手捧住,灯里的蜡烛晃了晃,幸好没有灭。
当夜回到家中,萧怀瑾马上在书房案前铺开了一张素纸,手中提笔就想画下那双明亮动人的眼睛。
可是,他细心描了三遍,每一遍用心看,都觉得哪里画得不对,气得手将纸揉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里联想翩翩,直到三更过后,困得不行了,才得以合眼睡过去。
次日一早,萧怀瑾连早点都没记得吃,就沿着城隍庙往南走。过了两条街之后,才看见一处府衙落处。府衙后巷有一排围墙,墙头探出几枝杏树枝条,只是这个时节还没开花。
街对面有一家茶摊,摆着三张旧木桌。萧怀瑾在靠墙那张桌子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卖茶老汉倒茶时,他问了一句:“老人家,对面可是沈府?沈小姐的住处?”
老汉看也不看,就点头说:“对,庐州知府沈大人的府邸。府上那位大小姐,昨晚上元节还出门看灯,不坐轿,说什么非要步行。百姓都说沈小姐生得好看,心肠也好,很多年轻公子哥都挺仰慕她的。怎么,公子你也是来找沈小姐的吗?”
萧怀瑾笑笑不语,一个人就这样从早上坐到午后,又坐到日头偏西,只看见仆役出入,不见沈凤仪。
此后数日,他每日都来,有时带一本书,有时什么也不带。看见过沈廷章出门上轿,看见过婢女青黛从侧门跑出来买蜜饯。就是,始终没有看见过沈凤仪出来的踪影。
正月将尽,萧怀瑾在书房研墨铺纸,脑子禁不住联想翩翩,思考琢磨了老久,才缓缓下笔写了一首七律。尾联用了凤栖梧桐的典故,字写行楷,端端正正,看起来有那么三四分的大家气质。
次日清晨,下过一场小雨之后,他来到沈府侧门前。护院王彪的警惕目光上下打量他,见穿着洗旧青布长衫,袖口都磨出了毛边,破损的鞋面还沾着不少脏泥点。
王彪不禁皱起眉头:“你是什么人?递送给我家小姐的诗稿,也是你能随便递的吗?”
萧怀瑾拱手礼貌说:“在下是庐州本地的一介书生,与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劳烦护院大哥,帮忙递送一下,在下定当感激不尽。”
王彪闻言,又打量了他一番,还是那副势利眼的模样,冷笑说:“公子,实不相瞒,每日来我们这里攀交情的书生,我可是见得多了。像你这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穷酸书生,更是多不胜数,我劝你还是省了这份心思吧。走,再不走我可要不客气了。”
护院说着,就伸手推了一把。萧怀瑾一个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对方如此一推,身子禁不住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雨后湿滑的地面,一个滑倒在地。右掌撑在青石板上,掌心磨破一道口子,血珠顿时渗出来。
“你一个护院,别狗仗人势,欺人太甚。”萧怀瑾怒气冲冲的站起来,忍不住骂了一句,用手拍掉了衣袍上的一点污泥。
“你个穷酸书生,再不走的话,大爷我还有更难看的手段在后面对付你。”护院气势凌人,抱着一对膀子,冷冷望着他。
这里毕竟是知府府邸,萧怀瑾心中想了想,懒得与一个护院继续计较,手从怀里把那卷诗稿摸出来,神色凝重的看了一眼。退后两步,将诗稿放在门边的那座石鼓上,用石子压住。
“东西放在这里,有劳护院大哥转交。但是我得警告你一下,你要是敢把它丢掉,小心我下次找朋友来弄你。我一个读书人,平时认识的权贵同窗就不少,你可别不信这个事。”萧怀瑾气哼哼说完,转身离开此地。
王彪走过去拿起诗稿,本想扔掉的,但是想到了对方刚才的一番警告语气,犹豫了一下,心里还是有点怕事的,将诗稿塞进了衣袖里,并不打算现在就递交进去。
事情发生那日,青黛奉沈凤仪之命去街道的针线铺取东西,回到拐角处时,正撞见了护院王彪推倒一个书生的整个事件经过。回去后,一五一十说给小姐听。沈凤仪听完,让青黛去把那卷诗稿取来看看。
青黛去找护院拿回诗稿,沈凤仪展开一看,是一首七律,字迹清隽。读到尾联“凤栖梧桐”四个字时,联想到意境之物,不觉微微脸红,觉得对方如此写,有点对自己轻薄无礼之意。当下,又反复看了三遍,不由轻哼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在诗稿背面写了两行字。
写完后,沈凤仪把诗稿交给青黛:“拿去还给那位公子,可别让人看见了。
青黛从后门溜出去,绕到巷口那边。萧怀瑾人其实还没走远,正站在一颗老槐树下发愣。青黛匆匆小步跑过去,将诗稿往他手里一塞:“公子,这是我家小姐让我拿来还给你的,好好看看吧。”
任务完成,她转身飞也似的跑了,青布裙在巷角一闪就不见了。
萧怀瑾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喜砸中,一下子兴奋冲昏了头脑,低头看着诗稿背面那两行娟秀小字“你若有心,当以功名为念。每月初一与十五,我在明教寺进香。”
他颤抖的双手,将诗稿小心翼翼卷起来,贴在怀里胸口位置。人站在老槐树下,目光炯炯望着沈府围墙,嘴角忍不住笑了。
此后数月,萧怀瑾沉下心备战秋闱。
在二月初一、二月十五时,他去了明教寺。头一回去得早,在梅林里等了半日,不见沈凤仪的踪影。第二回又去,仍不见人。后来听香客闲谈,说沈知府近来公事繁忙,家眷来进香的次数也少了。
萧怀瑾对此只能无奈苦笑,接下来的日子把心思收回功课的努力上。秦氏见儿子每日起早贪黑,熬夜苦读,灶上隔两日便煮个鸡蛋悄悄搁在他手边。
到了七月廿六那天,四更刚过,天边还黑沉沉的。萧怀瑾已经早起的点燃油灯,桌上摊开一本《论语》,旁边摞着几册手抄经义。
隔壁屋里,传来了秦氏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一响,又安静下去。萧怀瑾放轻了手中翻书的动作。娘亲白日要织布,夜里累了睡得早,四更天正是好睡的时候,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早起功课而打扰到她的休息。
他静默的读到天亮,秦氏起了身,在灶间生火煮粥。吃过早饭,秦氏坐到织机前,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脚踩踏板,梭子来回穿引着。
“你好好读你的书。我织完这匹布,换些钱给你买纸墨。秋闱要考三场,笔墨不能短了。”
早上,王婆端着一盆水从萧家门口过,隔着矮墙喊:“怀瑾啊,又去考?你爹走得早,你娘眼睛都快熬坏了。要我说,不如去衙门里做个书吏,好歹每月有米粮。”
萧怀瑾拱手说:“王婆婆,话不是这样讲的。书吏有书吏的活法,举业有举业的活法。我还年轻,还没到死心的时候。”
附近几个路过闲汉闻言,不由笑出声。秦氏高昂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瑾儿,别听他们的胡说。你爹在世时就常说,读书人最怕自己先泄气了。”
到了八月乡试。庐州城贡院外,从各处来了大量考生排成长队。萧怀瑾提着考篮入场,三场考试,每场一日。第一场考经义,第二场考策论,第三场考诗赋。
策论中论及吏治,他落笔时,心中不禁想起庐州城外饥民,把锋芒藏在平实字句里,写完又改了两处。考完出场时,日头已然偏西,回到客店倒头便睡。
等待放榜的日子,才是考生们最难熬的。辰时刚过,贡院外墙下就挤满人。萧怀瑾挤压不进去,只得站在人群后面,听见前面有人喊:“第九名,庐州萧怀瑾。”
他先是愣住,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之后,才大喊的挤上前去:“各位秀才,请让一让,我就是萧怀瑾,第九名。”
前面的人闻声,回头看他,同时纷纷给让开了一条路。萧怀瑾走到榜下抬头看过去,红纸黑字,第九名,萧怀瑾。确认是自己无疑了。身后有人拍他肩膀道贺,他缓缓转身,朝人群拱手,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多谢大家。”
第二天,他回到住宿的客房收拾行李之后,朝家的方向回去。青石巷里,报喜的差役已经先到了。
秦氏惊喜交加的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织布的梭子。王婆拍着大腿,口沫横飞的兴奋说:“我就说萧家小子有出息吧。可你们偏不信,这下子总该相信了吧。”
萧怀瑾脚步沉重的走到娘亲面前,扑通一声的跪下磕头:“娘,儿子不负你所望,终于中了举人。”
“好,好。”秦氏禁不住神情激动,眼睛里闪烁着点点辛酸的泪光,一双长满老茧的手用力扶着儿子起来,又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风尘,“快给你爹上炷香吧,他在天之灵知道了这件事,该高兴不得了。”
萧怀瑾点头嗯了一声,缓步走进屋里,在父亲牌位前点香。香烟袅袅升起,祭拜过后。他又从柜顶取下一盏素纸灯笼,用手袖擦了擦灯面。
这是自己耗费了一天时间,才削的竹篾,糊着素纸,由娘亲帮着调浆糊做成的。灯脚还留着一点今年上元节的旧烛痕。明年的上元节,这盏灯还能提出去使用。
巷外道贺声不断。萧怀瑾一个人站在院中静静看着天边流云。举人只是第一步,京城春闱才是接下来的真正难关。他满心的壮志凌云,握了握拳,回到书房翻开了书。
入夜的油灯重新点亮,娘亲的织机声又在吧唧吧唧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