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刚过,陈之便出了药材铺。他没有走大街,沿着运河北岸的杂树林绕到芦花渡口附近,在河岸高处一棵老柳树后蹲下。柳枝垂得密,正好遮住身形,又能看到渡口大半景象。
渡口不大,一条旧石阶伸进水里,石阶上长满青苔,系船的木桩半歪。千莲比他晚半刻到,没带剑,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袖口卷起,像寻常赶路的百姓。他从渡口北边沿河走来,在石阶上站定,望着河水,没有回头。
午正时分,河对岸一只小篷船撑过来。船头上站着一个穿深青绸袍的人,身形不高,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枚牙牌,没有佩刀。船靠岸,他跨步走上石阶,没有撑竿人跟从,船便自己随水漂开。
千莲没有转身,只凭脚步声判断来人:“内坊的官,走路倒轻。”
来人笑了一下:“在江湖上走了几年,倒还记得内坊的脚步声。”他在千莲身侧站定,两人隔着约莫五步,“三年不见,你瘦了。”
千莲道:“二位的刀呢?”
来人也没有立刻掏刀。他站在石阶上,望了一会儿河水,才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刃。刀鞘是黑木的,没有纹饰,样式极简,像随身带的裁纸刀。他拔出刀身,在日光下一翻,刃面泛着冷白的光,刀背处有一道旧裂痕,一直延伸到刀柄。
千莲看着那道裂痕,目光定了片刻:“当年城头上断的,就是这一截?”
来人垂下刀尖:“是。捡到的时候,刃口还带着血。”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走以后,有人让我拿着它做事。做成了,这刀就是我的;做不成,刀归原主,人也归原主。”
千莲没有接话,只问:“让你拿刀做事的人,是谁?”
来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收回鞘里:“我不能说。今天让你来,是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他看着千莲,“你回京城的消息,已经有人报上去了。要见你的人不是东宫,是相府。”
千莲眉头微动:“赵衡?”
来人道:“相府的人明天夜里,会在南城永通桥等你。你若不赴约,这刀——我就得带着它来找你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走到水边,一招手,那只小篷船又漂回来,他跨上船,船缓缓撑向对岸。千莲站在石阶上,一直看着船影消失在河对岸的芦苇丛里,才转身往回走。
陈之从柳树后绕出来,在不远处与他汇合:“他说了刀的事,却不肯说背后的人。”
千莲道:“他把话带到就够了。我不需要他说名字,也能猜到是谁。”他停了脚步,目光落在河面上,“赵衡和苏如一在京城各有一只手。苏如一要收江湖人替他办事,赵衡便把刀递出去,让江湖人互相咬。铁猴说‘此人不出内坊’,内坊是太子名下的地方,可太子的印,未必真的在太子手里。”
陈之道:“你是说,那把刀的现主人是赵衡的人,假借东宫内坊的名头?”
千莲没有回答。他往城墙方向走了两步,才低声说:“明天夜里,你跟我一起去永通桥。你在桥东,我在桥西。若赵衡的人来了,先看他们带几个跟从。”
陈之点头。
回到药材铺后院时,南宫玥已经煮好了面。她见两人回来,没有多问,一人塞一碗。千莲坐在草堆上,把面吃完,才开口:“明日桥头之约,也许能翻出三年前那桩旧事。”他把碗放下来,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暮色,声音平静:“等他把刀亮出来,答案就都在刀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