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之第二天一早去了城南。
魏继给的那块木牌派上了用场。城南菜市尽头有一家炒货摊，摊主是个矮胖的老头，花白头发，围裙上沾满盐霜和瓜子皮。陈之把木牌递过去时，老头正在翻锅里的栗子，看了一眼木牌，没有接，只低声说：“后街第三棵榆树底下，等我收摊。”
陈之依言绕到后街，在一棵歪脖子榆树下站了两刻钟。日头渐渐升高时，矮胖老头拎着一袋炒货走过来，在树荫下蹲下，把袋子搁在膝上，像是歇脚的样子。他没有看陈之，开口就问：“魏继那小子让你来的？”
陈之道：“是。他要我进京后找您传话。”
老头问：“传什么话？”
陈之道：“他给了我牌子，没给我话。他说到了京城，找您，您自有话给我。”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剥了一颗炒花生，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魏继是个聪明孩子，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他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你回去告诉跟着你住的那个人，铁猴三年前见过收刀的人。那人是东宫内坊的官，穿深青绸袍，腰上挂的是内坊牙牌，没有留名。”
他顿了顿：“铁猴说，那人拿刀时，只留下六个字：‘此事不出内坊。’”
陈之心里一沉。他拱手谢过，没有多留，沿巷子绕回药材铺后院。千莲听完，坐在干草堆上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六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一会儿，才低沉道：“内坊。东宫内坊。”
陈之道：“你认得？”
千莲没有回答这句，却问：“铁猴还说了什么没有？”
陈之道：“没有了。”
千莲低下头，手掌缓缓按在剑柄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开口：“当年我被人追出京城，断剑的碎片落在城头。那天夜里，有个穿深青绸袍的人经过城门口，捡走了其中一片。我后来查了很久，查到那片碎片被磨成了一把短刃，却一直查不到落到谁手里。”他抬起眼，“内坊，东宫的官。那就对上了——那个要赶我走的人，一直在东宫里头。”
陈之道：“你要怎么找出他？”
千莲沉默了片刻，说：“我要让他来找我。你把一条消息放出去：就说当年城头断剑的旧主人已经进了京城，眼下正在寻访旧证。”他顿了顿，“只有那把刀的现主人听到这个消息，才会坐不住。”
当天下午，陈之去了城南一家酒楼。他坐在临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酒，不紧不慢地喝着。在邻桌客人聊起江湖旧事时，他插了一句话：“你们可听说，当年城头断剑的那个人，又回京城了？”邻桌好奇问是哪个，陈之摆了摆手，只说了半截，便没有再提。酒没喝完，他便起身下楼，把话留在了那间酒楼里。
消息传得不快，却也不慢。到了第二天傍晚，陈之从药材铺后门出去倒水时，发现门框上插着一枚铁钉，钉尾系着一根细麻线，线上缚着一卷纸。他取下纸卷，回到仓里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字：“旧物已候多时。明日午正，芦花渡口。”
千莲看罢，把纸条凑近烛火点燃，看着它烧成灰：“来了。”
陈之道：“派去的人，还是他本人？”
千莲道：“写着‘旧物已候多时’——是那把刀的主人。”他站起身，背上越残剑，回头对陈之，“明天我去。你和南宫玥留在城里。”
南宫玥从草堆上坐起来：“凭什么你去？你伤还没好利索。”
千莲没有多说，只回了一句：“正因为伤没好，他才敢来见我。”他把门推开一道缝，望着京城夜晚的街巷，声音像这夜风一样淡：“他能等我三年，就不会挑明天取我性命。他要的是看看我伤到几成，好定下一步怎么走。”
门外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千莲合上门，靠墙坐下，闭目养神。陈之把短剑从枕边拿起来，擦了擦，又放下去。灯已熄了，屋里一片黑，只有墙外远远的街鼓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