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陈之又去了那条巷子。
松风赌坊的门帘还是那面灰布,门口板凳上坐着两个赌客,正在为上一把骰子争得面红耳赤。陈之没有在门口停留,直接撩帘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几张破桌围满了人,骰子声、铜钱声、骂声混成一片。墙角摆着几坛酒,酒气混着汗味,熏得人发闷。
他挤到靠里的一张桌前,那桌赌的是牌九,庄家是个胖汉,脸上有一道旧刀疤,正熟练地洗牌。陈之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注。他看了一圈屋里的陈设,目光很快锁定了柜台侧面的一个小门,门帘半掩,里头隐约有说话声。
一个瘸腿干瘦的男人正坐在那门帘后面的小凳上,摇着蒲扇,跟一个穿绸衫的赌客低声说话。那人就是铁猴。他一边说话,一边用蒲扇指了指桌上的骰盅,像是示意那绸衫客去外头下注。绸衫客起身走出来,铁猴的目光从门帘缝隙里漏出来,与陈之正好对上。
铁猴没有移开眼。他把蒲扇放下来,慢悠悠站起身,一瘸一拐地从侧门走出来,经过陈之身边时,声音压得极低:“后巷靠着墙那棵槐树下,我在那儿等你。”说完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像只是路过。
陈之没有立刻跟出去。他在牌九桌上随便压了一把,输了几枚铜钱,才不紧不慢地出了赌坊,绕到后巷。巷子里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拱起,把地面的砖顶得东倒西歪。铁猴已经靠在树干上,手里又摇起蒲扇,见他来了,先开口:“你是北境来的?”
陈之道:“算是。”
铁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刚才你进赌坊时,我闻到你身上有一股旧铜味——是北境旧部的东西。”他把蒲扇在另一只手里拍了两下,“我不管你是谁家后人,北境的事我早就不沾了。你要想问我当年的旧事,另找别人。”
陈之没有急着亮身份,只道:“有人托我来找一把刀。”
铁猴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向陈之,目光比方才锐了几分:“什么刀?”
陈之道:“断剑磨的刀。”
铁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收了蒲扇,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那把刀三年前就被人收走了。收刀的人不让我提名字。”他声音更低,“他说,若有人找到我问刀的事,让我告诉来人八个字:刀在京里,人也在京里。”
陈之道:“他是谁?”
铁猴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就这些。再多说,我的命就不够活了。”他把蒲扇重新展开,摇了两下,快步走回赌坊侧门,消失在帘子后面。
陈之站在槐树阴影下,没有立刻离开。他回味着铁猴那句话——“刀在京里,人也在京里”。这不像信口说出的,倒像是背后有人交代好的话,早就等着有人来问。
他沿巷子绕回药材铺后院,把对话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千莲。千莲坐在干草堆上听完,指腹无意识地摩过剑柄:“这句话是替人传的。”
陈之道:“传话的人是谁,你心里有人选吗?”
千莲没有直接回答,说:“当年我被人捧起‘千里白衣’的名号,说穿了,不过是替人挡一道风头。真正要在京城立刀的人,从来不是我。”他顿了顿,“那把断剑磨成的刀,既然‘人也在京里’,那拿着它的人,也该露头了。”
他抬眼看向窗外,墙头斜阳正在退去,留下一道金红色的边:“咱们到京城的消息,不用多久就会传开。传开也好,让那把刀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