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闹钟没响，沈莉就醒了。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有三个提醒：排练室钥匙、音响测试、替补方案打印。
她起床，戴上黑框眼镜。镜片上有水汽，她用袖子擦干净。
换衣服时，她看了一眼右脚踝。那里有个樱花纹身，被裤子盖住了。昨晚涂了护膝，今天要站很久，不能出错。
地铁人很多。她在文化中心门口遇到两个队员。一个拎着保温杯，说送孩子上学迟到了。另一个头发湿着，说是赶公交来的。沈莉点点头，接过签到表，在上面画了勾。
排练室在三楼。灯还没全亮。有人踩到电线差点摔倒，骂了一句。沈莉走过去把开关按到底，灯亮了。
她放下包，拿出笔记本，翻到“节目流程V3”那一页。
“我们先走一遍。”她说，“动作A到D，音乐起后第四拍进。”
大家站好位置。后排穿灰运动服的女人举手：“这段我跳不动，膝盖有伤，医生不让深蹲。”
前排戴发带的女孩说：“你早说啊！我靠你接应，你退出谁顶？”
“我没说退出！”灰运动服女人声音大了，“我就问问，能不能改一下？非要蹲下再起来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沈莉合上本子，走到中间，打开手机看草图。
“这个动作本来是想表现‘破土’。”她把图放大，“但现在看，腿压力太大。我们可以改成双人托举加旋转，看起来一样有上升感，也安全。”
没人说话。沈莉接着说：“小李你负责左边托举，阿雯你配合转半圈，落地后散开。这是备选方案二，现在试一次？”
有人小声嘀咕又要重记，但还是站好了。
第一次走位乱了，音乐快了。沈莉叫停，让音响组把播放器拿来，调了时间轴，又在流程表上用红笔圈出重点，贴在白板上。
“再来。”她说，“这次我喊口令。”
第二遍顺多了。托举时，小李手滑了一下，阿雯踉跄但没倒。大家笑了，气氛轻松了一些。
“没事。”阿雯甩甩手腕，“再来就行。”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大家坐在地上吃盒饭。灰运动服女人打开饭盒，里面有鱼和青菜。她抬头对沈莉说：“谢谢你改动作。我不是不想参加，是怕拖累大家。”
沈莉低头吃饭，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咱们不是专业演员，来这儿是为了把事做好，不是拼体力。”
饭后，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交通路线和末班车时间。“明天还有人住得远？”她问。三个人举手。她记下地址，说回去查查有没有近点的住宿，或者协调车接送。
下午三点，流程跑了三遍。最后一遍几乎没出错。结束时有人鼓掌，有人伸懒腰，还有人拍照。沈莉站在角落，把修改项录入表格，备注里写着“需确认道具支架承重”。
她关掉电脑，回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扎得整齐，穿着宽松卫衣，眼神还是很认真。
活动当天上午九点，文化中心门口挂了横幅：“江州社区文化节·共建共享共精彩”。观众进场了，多是附近居民，带着小孩和折叠凳。后台很忙，有人补妆，有人核对号码牌，广播一直说让大家去签到处领物料。
沈莉拿着流程单检查：服装齐了，背景板固定好了，电池充好了。她试了三次耳麦，直到音响师比OK手势。
演出下午两点开始。她们是第五个节目，叫《缝隙里的光》。名字是沈莉起的，没说太多，只说“我们在平常生活里找亮点”。
登台前十分钟，队伍在侧幕集合。大家都穿了米白色长袖衫，袖口染了淡粉色。
音乐响起前，那个曾提意见的灰运动服女人捂住肚子，脸色发白。
“胃抽筋。”她咬牙说，“可能早上吃坏东西了。”
“还能撑吗？”沈莉问。
“高难度那段……我不行。”
替补队员站出来，是个新来的学生妹，脸有点白：“我记了动作，但没合过全场。”
沈莉看了看节目单，离出场还有五分钟。
她转身抓起记号笔，在地上用胶带标出四个新点位。“改成群像定格，你们三人一组，做递接手势，最后一秒全体转向灯光区。”她边画边说，“音乐变强的时候，集体抬手，像推开一扇门。”
学生妹比划了一遍，点头：“我能行。”
“别看地上的点，看前排领头人的手。”沈莉盯着她的眼睛，“她抬左手你就动，节奏慢半拍也没事，整齐最重要。”
两分钟后，报幕声响起：“下面请欣赏——《缝隙里的光》，表演者：江州社区居民代表队！”
灯光暗下，舞台中央亮起一道竖条光束。音乐响起，是钢琴和城市环境音混剪的版本，有公交车报站、自行车铃、孩子的笑声。
第一段顺利过渡。到了原定托举环节，沈莉站在前排左侧，举起手臂做了个“停”的手势，随即向右平推。三人组同步抬手，像波浪一样传递出去。紧接着，全体定格，静止五秒。
灯光骤然扩大，洒满整个舞台。
最后一段，沈莉往前跨了半步，站到中心位置。她没戴手套，手指张开，迎着光慢慢向上推，像是要把沉重的东西掀开。背后队友依次跟上，动作一致，节奏沉稳。
音乐收尾时，灯光汇聚成一片暖黄。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声轻轻的喘息。
安静持续了两秒，然后台下爆发出掌声。有个小孩喊“妈妈我也想上去”，周围人笑了。前排一位老太太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戴上继续鼓掌。
谢幕时，七个人手拉手鞠躬。沈莉低着头，听见鞋底摩擦的声音，也听见自己心跳快了些。
回到后台，有人瘫坐在椅子上脱鞋，说脚后跟磨破了；有人翻包找创可贴，顺便掏出家人写的加油纸条。音响组的小哥探头进来：“你们那个定格太狠了，好多观众站起来拍。”
沈莉摘下耳麦，轻轻呼出一口气。她从包里拿出手账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是她三天前写下的目标清单：
完成排练三次以上
解决两人以上的协调问题
确保演出时无重大失误
让至少一个人说“这节目让我心里一亮”
她拿起笔，在每一条后面画了个勾。最后一行没动，只是多看了一会儿。
门外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公布本届文化节最受欢迎节目奖——《缝隙里的光》！”
掌声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从走廊传来的。
她合上本子，塞回口袋，拎起包。更衣室的灯还亮着，镜子里映出她微微扬起的嘴角。她没照太久，转身走向出口。
文化中心三楼东侧走廊安静下来。脚步声在瓷砖上轻轻回响。走到楼梯口时，她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剧场方向。那里的灯还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暖光。
她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迈步下了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