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子站在一处被煞气生生削平的岩台上,脸色铁青。
他那身宽大的星纹黑袍,衣摆处被撕裂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左袖更是从肘部以下焦黑卷曲,露出内里被灼伤的干枯手臂。一头灰白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原本用星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早已崩开,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着未曾拭净的血痕,那是地脉反噬时,作为阵眼主导者的他所承受的剧烈冲击。
他的右手中,那枚原本温润如玉的星盘,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其中七枚主星已经彻底暗淡,象征着七名陨落于此的星宫弟子。
“一帮废物!这么多人,连小小的泥沼都掀不起来!”
天枢子猛地将星盘砸向地面,星盘嵌入焦土之中,裂纹又深了几分。他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古井无波、仿佛能映照星辰的灰白瞳孔中,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屈辱。
多少年了?自从他晋升星宫副宫主位,何曾受过如此折辱?在这荒原之上,星宫弟子向来如同半神般的存在,就连大胤征西军的阎破军都督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星使。如今连副都督魏崇山也和他对着干,他公然为了一个罪囚,一个被追杀的宗门女弟子,和自己对着干!
“宫主大人。”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天枢子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身后躬身立着一名身着暗蓝劲装的男子,面容普通到几乎没有任何特征,放在人群中转瞬即忘。但那双眼睛却极为特殊,瞳孔是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如同被星光洗去了所有颜色,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感。这是星宫“影星使”的标记,专司追踪、潜伏与暗杀。
“说。”
影星使的声音压得更低:“弟子已用窥星术回溯了此地的气息残留。那两人在黑沼中的行迹,已经断了。有人以极其高明的手法,抹去了他们离开时的所有痕迹,连气息都被混淆在一片远古残留的地脉波动中,无法分辨去向。”
天枢子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窥星术都找不到?哼,巫祭小手段,也能逃得过老夫的法眼?”
“对方所用的遮掩手段极为古老,与荒原地脉天然形成的能量波动几乎融为一体。弟子推测,是有精于荒原古术之人插手了。”
天枢子叹了口气,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黑沼之外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夜风从远处呼啸而来,裹挟着沙砾与枯草,打在他脸上,将他灰白的长发吹得狂乱飞舞。那双灰白色的瞳孔中,映着漫天阴沉的云层,以及云层之上若隐若现的星辰,他的星宫,他的信仰,他为之付出了一切的地方。
“荒原古术!”他的声音从牙缝中一点点挤出来,“如此看来,是部落的巫祭插手了。那些本该像老鼠一样躲在地洞里的余孽,竟然敢收留我星宫要杀的人?”
影星使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传令。”天枢子的声音骤然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与威严,仿佛方才的暴怒只是一瞬间的失态,“荒原东部所有星宫据点,全部进入战备。另外将破军和七杀两位星使调来黑沼外围,给我逐片逐片地犁过去!所有的绿洲、所有的峡谷、所有的地底洞穴,一处都不许放过!征西军也安排我们的人打探消息!”
“另外,”他顿了顿,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笑容在月色下显得格外阴森。
天枢子独自站在焦土之上,望着天穹中那几颗被厚重云层遮住的星辰。他的目光穿透云层,仿佛要从中推演出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混沌。
“荒原巫祭!”他低声自语,“你们当真以为,凭那点上古残术,就能挡住星宫的脚步?也好。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荒原东部那些不听话的部落,一并清理了。”
他弯腰从焦土中拔出那枚裂纹遍布的星盘,三枚暗淡的主星在月光下如同三只死去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他将星盘收入袖中,转身离去,黑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传我谕令,黑沼周边所有部落,三日之内,交出韩弋与苏婉如二人。若不从,你们知道怎么处理!”
他头也不回地说出最后一句,声音被夜风送向四面八方,阴冷如九幽寒泉。
三日后,黄昏。
韩弋和苏婉如风尘仆仆地站在一片高耸的风化岩柱上,遥望着远方。
夕阳如血,将远处那座巨大的黑色隘口和依附着它修建的城镇染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色彩,那就是边塞赫赫有名的黑石镇。
镇子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简陋粗糙的黑色岩石建筑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高大的但明显经历过无数次修补的城墙。城墙之上,征西军的玄黑色龙旗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镇外,是大片杂乱无章的帐篷和窝棚,更多的是一些连军营都进不了的流民、散修和亡命徒的聚集地。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汗臭、血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煞气。远远地,就能听到镇子里传来的喧嚣,叫卖声、争吵声、金铁交击声,甚至偶尔还有几声荒原狼的哀嚎。
一种混乱、野蛮却又生机勃勃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与秩序井然的帝国内地截然不同,与音谷的清幽雅致,与匆匆忙忙防御结阵的交河戍堡亦更是天壤之别,除了军事堡垒的森严,更多了一份市井交易的气息。
“我们到了,这里感觉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尽快查验之后我们就去找驼爷!”苏婉如下意识地握紧了琵琶包,心中充满警惕与不适。
韩弋点了点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这浑浊而熟悉的空气。那空气中混杂的煞气、血腥和荒野的味道,反而让他体内的力量微微活跃起来。
“这里有意思,比任何地方都自由,但也更危险,婉如姑娘,你跟在我后面。”韩弋声音低沉,率先朝着那巨大的、如同凶兽巨口般的黑风隘口走去。
苏婉如听他第一次喊自己婉如姑娘,一开始愣住了,随即嘴角咧开了一个微微的弧度。
果然如老巫祭所言,来到了这个赫赫有名的黑石镇,遇到的人越多。形形色色,鱼龙混杂。有穿着破损皮甲、眼神凶狠的佣兵;有面色麻木、拖着矿车的罪囚;有身着华服却难掩倨傲之色的宗门子弟;更多的是浑身煞气、带着伤疤、目光警惕的征西军士卒。
他们看向韩弋和苏婉如的目光,大多带着审视、漠然,或者毫不掩饰的贪婪,尤其是看到苏婉如虽然风尘仆仆却依旧清丽的容貌时,但没有人轻易的上前骚扰或者动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能独自走到黑石镇的人,没有一个是平庸之辈。
按照老巫祭的地图,他们穿过嘈杂混乱的外围棚户区,从侧门进入了黑石镇内部。镇内街道狭窄肮脏,两旁店铺贩卖的东西也光怪陆离:从制式兵器到荒原特产草药,从粗糙的干粮到疑似人骨制作的法器,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公开售卖魔国奴隶的摊位。
韩弋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些交河戍堡不曾有的东西物件,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这一切,已经将一切可能存在的威胁纳入计算范围。苏婉如强忍着环境的不适,紧跟着他后面。
他们很快找到了老巫祭所说的那家酒馆,“驼爷的断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