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撞上红光,滋啦一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
何云舒整个人一震,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出来。
她咬住牙,把血咽回去。
青光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红光被逼退,又反扑。
何云舒掌心的莲开始发烫,莲瓣的边缘焦了,卷起来,变成灰。
她疼得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琉璃地上,磕出血来。
她摸出葫芦,倒出一粒护心丹塞进嘴里。
丹丸入喉,一股暖流窜到四肢百骸。
青光涨了一寸,把那团劫火包住了一角。
劫火嘶嘶地响,像被激怒的蛇。
何云舒站起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莲光跟着她往前走,把劫火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每吞一点,莲瓣便焦一片。
等她把整团劫火包住时,莲瓣已经焦得只剩三片。
劫火在青光里挣扎。
何云舒觉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
她摸出第二粒护心丹,塞进嘴里。
丹丸化开,暖流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劫火忽然炸了一下。
青光裂开一道缝,红光从缝里漏出来,烧在何云舒手臂上。
皮肉焦了,露出底下的白骨。
她闷哼一声,跪下去,又撑着站起来。
第三粒护心丹。
她摸出葫芦,倒出最后一粒。
丹丸在掌心里滚了滚,沾着血。
她把它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青光暴涨。
那三片残莲忽然放出极亮极亮的光,亮得像一颗太阳在石窟里炸开。
何云舒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觉得掌心烫得像要化了。
她听见一声极远的响,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合上了。
再睁眼时,石窟里暗沉沉的。
劫火不见了。
地上只余一圈焦黑的痕迹,和一片烧成琉璃的空地。
她掌心的莲也没了。
那枚青色的印痕消失了,掌心空空荡荡,只余薄薄一层老茧。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能动。
手臂上那片烧焦的地方也不疼了,只留一道暗红的疤。
她走出石窟。
天已经黑了。
山下远远的,吕洞宾站在一块红石头上,仰头望着半山腰。
何云舒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醒来时,她在幽谷。
阿娘坟前那株枇杷树就在头顶,叶子哗啦啦地响。
吕洞宾坐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草茎。
“你睡了七天。”吕洞宾说。
“劫火呢?”
“灭了。”
“莲呢?”
吕洞宾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草茎扔了,转过头来看她。
“你那莲,碎了。”
何云舒没说话。
她摊开掌心,掌心空空荡荡。
她攥了攥拳,又摊开,还是空的。
“你后悔吗?”吕洞宾问。
“不后悔。”
“你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照常过。”何云舒撑着坐起来,“采药,卖药,给人瞧病。没莲也能活。”
吕洞宾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何云舒,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死了,手里攥着一把空。”
何云舒撑着枇杷树站起来。
她走到阿娘坟前,弯腰拔了一把坟头的杂草。
“你师父是仙人,我是凡人。”她说,“仙人攥空了,便死了。凡人攥空了,还能种地。”
吕洞宾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低的,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拍拍衣摆上的土,“那我便不劝你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若哪天撑不住了,便去东海边找我。我在那边有个草庐。”
“好。”
吕洞宾走了。
何云舒站在坟前,看着他的背影融进暮色里。
枇杷树在风里摇了摇,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
何云舒没了莲,幽谷里的药田却还绿着。
溪水还是清的,稻子还是两熟的。
谷里三百户人家没一个得病。
只是莲池里的荷花,一年比一年少了。
到了第五年,池里只剩三五片稀稀拉拉的荷叶,莲苞一个也无。
何云舒照常采药。
没了莲,她采药反而更仔细了。
哪味药能治什么病,哪味药要配着哪味药才灵,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镇上的人都说,何家阿姑虽然没了仙缘,可医术比从前更好了。
第六年,谷里闹了场痢疾。
何云舒挨家挨户地送药,三天三夜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她坐在门槛上,忽然觉得掌心发痒。
她低头看。
掌心那层薄薄的老茧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掌心攥起来,接着去送药。
第十年,何云舒三十三岁。
那年春天,有个少年从谷外来,说是慕名求医。
何云舒在莲池边给他把脉。
少年问她:“婆婆,你这池里怎的不种荷花?”
“以前种过。”何云舒收回手,“后来不种了。”
“为何不种?”
“种莲要耗命。”何云舒松开他的手腕,“我命不够。”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走时,何云舒送了他一包草药,还有一片干荷叶。
“拿回去泡水喝。”她说,“清心。”
少年走后,何云舒坐在莲池边。
池里那几片荷叶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虽然还是稀稀落落的,可到底绿着。
她摊开掌心,那道缝还在,里面的绿意比十年前深了些。
她攥了攥拳。
掌心温热,像握着一颗极小的,极安静的心脏。
“阿娘。”她对着莲池说,“我没把日子过坏。”
池水无波。
可水面下,深处深处,有一片嫩绿的荷叶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浮。
何云舒后来活了很久。
没人知道她活了多少岁。
谷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药田一季一季地绿着。
后山阿娘的坟上,那株枇杷树长成了参天大树。
每到夏天,莲池里还是会开几朵荷花。
不多,三五朵,白生生的,在水面上静静地开着。
谷里的小孩常去池边玩,伸手去够那莲苞。
可那莲苞滑得很,怎么也够不着。
“别够。”老人们便说,“那是何家阿姑的莲。”
“何家阿姑是谁?”
“就是那个采药的何家阿姑。她走了好多年了,可她的莲还开着。”
“她去哪了?”
“不知道。有人说她去了东海,有人说她死在了赤焰山。可每年夏天,那莲一开,便有人看见池边坐着个女子,赤脚,粗布短褐,手里攥着一把草药。”
小孩们便往池边跑,去看。
池边空荡荡的,只有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
可当他们跑远,水面上会悄悄地冒出一颗莲子,青莹莹的,在莲心转着圈。
然后那莲子沉下去,沉到幽谷最深的灵脉里,把一丝极淡极淡的善意,渡给下一个路过的人。
【第五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