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面暗沉沉的,一丝光也无。
“照什么照!”那人挥刀砍来。
何云舒侧身避开,刀锋擦过她肩膀,划破粗布短褐。
她跌在白骨堆里,手被碎骨划出口子,血渗出来,滴在掌中莲上。
莲忽然亮了。
那青光暴涨,照亮了整个岭头。
黑雾在光里嘶嘶作响,像油锅里滴了水。
那人被光逼得倒退三步,大刀脱手,插进白骨堆里。
何云舒爬起来。
她低头看莲,莲瓣上的银霜露珠化成一缕一缕的光丝,缠上她的手臂。
她抬起手,那光丝便往那人身上飘去。
“别过来!”那人捂住脸,“别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何云舒问。
那人愣了一下。
他放下手,瞪着何云舒。
“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总得有个名字。”何云舒走近两步,光丝缠上那人的手腕,他烫得缩了一下,却没再躲,“你杀过多少人?”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何云舒说,“可你总得有个名字。你死了以后,碑上刻什么?”
那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血,洗也洗不脱的血。
他忽然蹲下去,抱着头,发出一声野兽似的嚎。
“我叫赵大柱。”那声音闷在臂弯里,“我叫赵大柱。”
莲光漫过他的肩膀。
黑雾一层层剥落,像蛇蜕皮。
何云舒看见他背后的白骨堆里,浮起无数半透明的人影。
那些人影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都朝赵大柱伸出手。
赵大柱抬起头。
他满脸是泪,跪在白骨堆里,朝那些人影磕头。
“我对不住你们。”他磕一下,说一句,“我对不住你们。”
那些人影不散,也不近前。
就那么浮在半空,低头看他。
何云舒掌中莲的光渐渐柔和下来,不再暴涨,而是像水一样漫开,漫过赵大柱,漫过那些人影,漫过整座枯骨岭。
黑雾散了。
月光照下来,白骨堆上开出一朵一朵小白花。
何云舒累得跌坐在地,掌中莲暗了下去,缩回掌心,只剩一枚铜钱大的老茧。
吕洞宾上山时,天已快亮。
他看见赵大柱跪在白骨堆里,一下一下地磕头。
那些人影已经散了,只余满岭小白花在晨风里摇晃。
“你渡了他?”吕洞宾问。
“他没渡。”何云舒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他自己渡的。”
“可你那莲——”
“莲只是照了照他。”何云舒摊开掌心,那老茧还在,“他心里本来就有善念,只是被怨气盖住了。莲光照进去,他便看见了。”
吕洞宾沉默了一会儿。
他背起何云舒,往北飞。
风灌进嘴里,何云舒咳了两声。
“你那莲,还能净化多少浊气?”吕洞宾问。
“不知道。”何云舒说,“能净多少是多少。”
“你渡了赵大柱,可世上还有千百个赵大柱。”
“那便渡千百个。”
吕洞宾笑了一声。
那笑声散在风里,轻得像云。
“何云舒,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很像一个人。”
“谁?”
“我师父。”吕洞宾说,“他也是修本心之道的。后来他死了,死在渡一个不该渡的人手里。”
何云舒没接话。
她低头看掌心,那老茧微微发烫。
“你怕不怕?”
“怕。”何云舒说,“可怕也得渡。”
……
何云舒回到幽谷后,过了三年太平日子。
那三年里,她照常采药,卖药,给谷里人瞧病。
莲池中的荷花一年比一年盛,到了夏天,满池白荷开得像雪。
谷里人都说,何家阿舒是得了莲仙的庇佑。
只有何云舒自己知道,那莲越来越沉了。
每净化一次浊气,莲便沉一分。
她掌心那枚老茧渐渐变成一枚青色的印痕,深深嵌进肉里。
夜里她常做噩梦,梦见枯骨岭上那些小白花,梦见赵大柱磕头磕出血的额头,梦见吕洞宾说的那个死在渡人路上的师父。
第三年秋天,吕洞宾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个瘸腿老汉,拄着铁拐,背个朱红葫芦。
何云舒一眼便认出来,正是当年在幽谷西坡向她讨血见愁的那人。
“你是铁拐李。”何云舒说。
“是我。”铁拐李咧嘴一笑,还是那口黄牙,“当年你那半丛血见愁,我家老婆子喝了,多活了六年。”
“你今日来,又有事?”
铁拐李收了笑。
他看了吕洞宾一眼,吕洞宾点点头。
铁拐李便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摊在地上。
羊皮上画着一幅图,图上是一座山,山腹里有一团血红的东西,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赤焰山。”铁拐李用铁拐点了点那团血红,“山腹里有一团上古劫火,两千年前那场天劫留下来的。这些年它一直在烧,把方圆千里的地脉烧穿了。再过三个月,它便要喷出来。”
“喷出来会怎样?”
“方圆千里,寸草不生。”吕洞宾接话,“幽谷也在其中。”
何云舒低头看那羊皮图。
赤焰山离幽谷八百余里,那团劫火在图上跳动着,像一只闭着的眼。
“你们要我做什么?”
“你那莲能净化浊气,也能净化劫火。”铁拐李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劫火不同瘴疠。”吕洞宾蹲下身,与她平视,“瘴疠是怨气所化,劫火却是天劫余烬。你那莲净化瘴疠,只是耗些心力。净化劫火,却是要耗命。”
何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耗多少?”
“说不准。”铁拐李把羊皮卷起来,“或许耗一半,或许全耗了。你才二十出头,往后的日子还长。你若不去,我们也不勉强。只是幽谷三百户,还有赤焰山方圆千里的生灵——”
“我去。”何云舒说。
吕洞宾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终没说。
铁拐李叹了口气,把朱红葫芦递过来。
“这里面是我炼的护心丹,能吊住你一口气。你若觉得撑不住了,便吃一粒。但记住,最多三粒。第四粒便不管用了。”
何云舒接过葫芦,揣进怀里。
她回屋收拾包袱,还是那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葫芦水。
她走到后山阿娘坟前,站了一会儿。
“阿娘,我又要出门了。”
枇杷树已经长得很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赤焰山在极南之地。
越往南走,地越烫,草越枯。
到了山脚下,脚下的石头都是红的,踩上去滋滋地冒热气。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吕洞宾放下她,“劫火认得仙气,我上去便炸。”
“我晓得。”
“何云舒。”吕洞宾叫住她,“你若撑不住,便回来。莫要强求。”
“你三年前也说了一样的话。”
“那是因为——”吕洞宾顿了顿,“我师父当年便没回来。”
何云舒看了他一眼。
吕洞宾别过脸去,看远处赤红的山脊。
“我替你守着幽谷。”他说,“你回来时,谷里的药田还是绿的。”
“好。”
何云舒往山上走。
山路烫脚,她走了半里路,草鞋底便焦了。
她把鞋脱了,赤脚踩在红石头上。
脚底的老茧厚,烫是烫,烫不死人。
山腹的洞口在半山腰。
洞口不大,只容一人侧身进去。
她钻进去,里面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石窟,窟顶垂着钟乳石,被底下的火光映得血红。
窟中央有一团火,那火是暗红色的,不跳不摇,就那么静静地烧着,把周围的石头烧成琉璃。
何云舒站在火前。
热浪扑面,眉毛头发都卷了边。
她摊开掌心,那莲从皮肉里长出来。
莲茎碧绿,莲瓣雪白,与周围的赤红格格不入。
“去吧。”她低声说。
莲光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