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她站起身,发现自己手中多了一枝莲。
那莲茎是从她掌心长出来的,碧绿莹润,顶上一朵白荷开得正好,花瓣上凝着露珠似的银光。
她走回家。
阿娘还在睡,呼吸平稳,脸上血色未褪。
何云舒坐在门槛上,低头看手中的莲。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是个采药女,不识字,不懂道,不知道仙凡之别。
可那莲在她掌中温热地跳动着,像另一颗心脏。
天亮时,她照常背起竹篓出门采药。
路过莲池,池中一朵荷花也没有。
可当她走远,背后水面上悄悄冒出一片嫩绿的荷叶,露珠在叶心滚来滚去,映着初升的日光。
……
何云舒的阿娘多活了七年。
那七年里,幽谷的药田再没枯过。
溪水清得见底,稻子一年两熟。
谷中三百户人家,没一个得咳症的。
何云舒照常采药,晒药,去镇上卖药。
她手中的莲从不离身,却不让人看见。
那莲贴在她掌心,旁人瞧过去,只是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大小的老茧。
阿娘走的那天是个雨天。
她坐在门槛上梳头,忽然说:“阿舒,那莲池里的荷花,该开了吧?”
“还早呢,阿娘。”
“我昨夜梦见一只白鹤。”阿娘把木梳搁下,望着檐外的雨帘,“那白鹤嘴里衔着一朵莲花,对我说,要谢你。”
何云舒没说话。
她把阿娘的手攥在掌心里,那手枯瘦冰凉,像秋末的枯枝。
“我儿。”阿娘转过头来看她,眼里亮晶晶的,“你这辈子,莫要只顾着旁人。你也顾顾自己。”
“我顾着呢,阿娘。”
阿娘笑了笑,头一歪,靠在门框上。
雨声密密地响着,檐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阶上,砸出小小的坑。
何云舒守了灵。
谷中三百户人家都来了,每家送一碗米,一撮盐。
她把阿娘葬在后山向阳的坡上,坟头栽了一株枇杷树。
阿娘走后第七日,何云舒坐在莲池边。
池中荷叶田田,莲苞顶着水珠,眼看就要开了。
她摊开掌心,那莲从皮肉里长出来,碧莹莹的茎,白生生的瓣。
“你还在。”她说。
莲不答。
可她心口温热,那青光在血脉里缓缓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溪。
那年秋天,镇上来了个游方郎中。
那郎中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个药箱,在十字街口支了个摊。
何云舒卖完药经过,听见他在吆喝。
“专治疑难杂症,不灵不要钱——专治疑难杂症——”
她本没在意。
可那郎中忽然转过头来,冲她一笑。
那笑容里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明知故问,又像久别重逢。
“这位姑娘。”郎中叫住她,“你身上有药味。我闻着像血见愁,麦冬,半夏,还有一味——”他鼻子皱了皱,“莲。”
何云舒站住了。
“你是郎中?”
“郎中不敢当。”那人摆摆手,“我姓吕,单名一个岩字。江湖人抬举,叫我吕洞宾。”
“吕洞宾?”何云舒皱了皱眉,“八仙里的那个吕洞宾?”
“正是。”
何云舒上下打量他。
这人三十来岁年纪,眉目倒是清朗,可那身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药箱上的铜扣也锈了。
怎么看都不像个仙人。
“你找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吕洞宾把药箱往肩上一背,走到她跟前,“只是听说幽谷里有位采药女,手中有朵不谢的白莲。我来瞧瞧,看是真是假。”
“瞧见了?”
“瞧见了。”吕洞宾凑近看她掌心,眼睛亮了一下,“果然是真的。姑娘,你这莲——”
“不卖。”
“我晓得你不卖。”吕洞宾直起身,收了笑,面上露出一丝少见的郑重,“我来是有事相求。南边三千里外,有座枯骨岭。岭上有一伙强人,杀人越货,积骨成山。那岭上怨气冲天,凝成一团瘴疠,正往北蔓延。再过半月,瘴疠便到幽谷。”
“瘴疠?”
“凡人沾染便咳血而死,比咳症狠十倍。”吕洞宾盯着她掌心,“你那莲能净化世间浊气。我想请你走一趟枯骨岭。”
“我一个采药女,如何去得了三千里外?”
“我背你去。”
何云舒沉默了一会儿。
她低头看手中的莲。
莲瓣上凝着银霜似的露珠,那露珠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吕洞宾的脸。
她想起七年前莲池里那女子的话。
“替我把莲种入心口,以本心浇灌。”
她问:“那岭上的强人,你为何不自己收拾?”
吕洞宾苦笑:“我若是能收拾,便不来找你了。那瘴疠是怨气所化,刀砍不断,火烧不灭。我修的是剑道,剑斩有形之物,斩不了无形之怨。你修的却是本心之道,本心无形,方能渡无形之厄。”
“我修的是什么道,我自己都不清楚。”
“你清楚。”吕洞宾看着她,“你只是不说。”
何云舒没再问。
她回幽谷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粮,一葫芦水。
她走到后山阿娘坟前,站了一会儿。
“阿娘,我出去一趟。”
枇杷树在风里摇了摇叶子。
吕洞宾背着她在天上飞。
何云舒第一次知道,原来云是有厚度的,撞在脸上像湿棉花。
她攥着吕洞宾的衣角,往下看。
山川河流在脚下缩成棋盘和带子,村镇像撒在地上的米粒。
“你怕不怕?”吕洞宾问。
“不怕。”何云舒说,“就是风灌进嘴里,有点呛。”
三千里路,他们走了两日。
第二日黄昏,枯骨岭出现在视野里。
那岭上黑雾沉沉,连天光都透不进去。
隔着老远,何云舒便觉胸口发闷,掌中莲剧烈地跳了一下。
“到了。”吕洞宾落在岭下,“我只能送到这里。那瘴疠认得仙气,我再往前一步,它便炸了。”
“我自己上去?”
“你自己上去。”吕洞宾解下背上的药箱,从中取出一面铜镜递给她,“这镜子能照见人心。若那强人心里还有一丝善念,镜上便有光。若没有——”
“若没有呢?”
“若没有,你那莲也净化不了他。”吕洞宾顿了顿,“你便回来。莫要强求。”
何云舒把铜镜揣进怀里,拎着包袱往岭上走。
黑雾漫过来,像冷水淹过脚背。
她打了个寒噤,掌中莲忽然热起来,那青光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把黑雾逼退三寸。
她一步步往上走。
岭上遍地是白骨,有的完整,有的碎成渣。
脚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
她不敢低头看,只盯着前方。
黑雾里渐渐显出一个人影。
那人坐在白骨堆上,手里握着一柄卷了刃的大刀。
他抬头看何云舒,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
“你是什么人?”
何云舒不答。
她从怀里摸出铜镜,对准那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