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舒,你今日去西坡采药,千万莫要往断崖那边去。”
“知晓了,阿娘。”
何云舒将竹篓往肩上一背,麻绳勒进粗布短褐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痕。
她阿娘倚在门框上,咳了两声,用袖口掩住嘴,那袖口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绒绒的线头。
“若见了血见愁,多采些回来。”阿娘又说。
“记下了。”
何云舒走出柴门时,天光刚刚漫过谷口的老槐树梢。
幽谷里的雾是凉的,贴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水。
她赤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结了厚茧,不觉得硌。
露水打湿了裤脚,她也浑然不在意。
西坡的药田是她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生地,麦冬,半夏,都是不值钱的草药,挖回来晒干了背到镇上,换些盐巴粗布。
阿娘的咳症拖了三年,镇上的郎中说要百年老参才治得好。
何云舒买不起百年老参,只能每日熬些枇杷叶水,好歹压着那咳声。
这日运气好,在一处背阴的石缝里寻着了一丛血见愁。
她蹲下身,用小药锄细细地刨。
泥土的潮气钻进指甲缝,黑褐色的泥垢嵌进细纹里,洗也洗不脱。
“这株血见愁,让给我可好?”
何云舒抬头。
说话的是个跛足老汉,拄一根歪歪扭扭的铁拐,背上背个朱红葫芦,葫芦嘴上塞着半截苞米芯。
老汉穿得破烂,可那双眼睛亮得怕人,像两粒烧红的炭。
“老人家,这药是我先瞧见的。”何云舒把血见愁往身后藏了藏。
“我知是你先瞧见的。”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只要你分我一半根须便好。我家老婆子咳血,等着这味药引子。”
何云舒低头看了看那丛血见愁。
根须并不多,若是分他一半,自己那份便煎不了几剂药。
“阿娘的咳症也等着这味药。”她说。
“你阿娘的咳症,咳了三年了对吧?”老汉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每日给她煎枇杷叶水,治标不治本。她咳出的痰里带血丝,夜里盗汗,白日里手脚冰凉。你心里清楚,她撑不过这个冬天。”
何云舒的手攥紧了药锄。
木柄上的刺扎进掌心,她没松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仅知道这些。”老汉用铁拐的尖儿在地上画了个圈,“我还知道,你十岁那年在这莲池边救过一只白鹤。那白鹤翅膀上插着根黑箭,你替它拔了箭,用口水抹伤口。后来白鹤飞走了,再没回来。”
何云舒愣住了。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年她确实救过一只白鹤,那白鹤通身雪白,唯有头顶一点朱红。
她记得那白鹤飞走时,绕着她转了三圈,翅尖扫过她的额头,凉丝丝的。
“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不要紧。”老汉站起身,铁拐在地上点了点,“要紧的是,你身上有样东西,比百年老参管用。”
“什么?”
“你的本心。”
何云舒没听懂。
老汉也不多解释,只从怀里摸出个荷叶包,丢进她竹篓里。
“拿回去煎了给你阿娘喝。”他说,“今日这丛血见愁,你全拿去便是。”
何云舒打开荷叶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莲叶,叶脉上还凝着露珠似的粉末。
她再抬头时,那跛足老汉已经走远了。
雾重新合拢,将那背影吞了进去,只余一声笑从雾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记住,莲池边,子时。”
何云舒把莲叶煎了。
阿娘喝下去,当夜便没咳。
第二天早上,阿娘坐在门槛上梳头,脸上有了血色。
“阿舒,你昨日采的药,怎的这般灵验?”
“许是运气好。”
何云舒没说实话。
她心里存着事,存着那跛足老汉的话,存着那几片莲叶上不属于凡间的露珠。
子时,她披上麻布短褐,赤脚走出柴门。
月光把幽谷照得发白。
她走到莲池边,池水黑沉沉的,一朵荷花也没有。
正当时,水面忽然亮了。
一朵白莲从水底缓缓浮上来,花瓣上凝着银霜似的光。
莲心坐着个女子,通身素白,眉眼淡得像水墨画上洇开的一点。
“何云舒。”那女子开口,声音像水滴落在青石板上,“你来了。”
“你是仙人?”
“我是残仙。”女子低头看自己的手,那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莲瓣的纹路,“两千年前一场天劫,我碎了仙根。如今只剩一缕神识,寄生在这莲池里。”
“你找我来做什么?”
“我撑不了多久了。”女子抬起眼,那双眼里没有哀愁,只有一种极淡极远的平静,“我这缕神识若散了,这方圆百里的灵脉便断了。灵脉一断,幽谷里的药田会枯,溪水会干,你阿娘和谷中三百户人家的咳症会一齐复发。到那时,便真没救了。”
何云舒攥紧了衣角。
“你要我做什么?”
“接我的莲。”女子伸出手,掌心托着一枚莲子,那莲子通体透白,能看见里面流转的青色光晕,“我的仙根碎了,这枚净世荷莲却未损。你将它种入心口,以本心浇灌,它自会生根。”
“种入心口?”
“旁人要修百年道行才能御器,你不同。”女子轻轻笑了笑,“你十岁救那白鹤时,我便在池底看着。你身上那股纯粹,是修道之人求都求不来的。你不必修法,你只需守心。心若澄净,莲便不败。莲若不败,这方天地便有救。”
“我不懂什么修道。”何云舒说。
“你不需要懂。”女子把莲子递过来,“你只需记住——你拿这莲,不是为了成仙,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何云舒伸手接过莲子。
莲子入手温热,像攥着一颗活物的心脏。
她低头看它,那青色光晕在掌心跳跃,映着她的脸。
“我阿娘能好吗?”
“能。”
“谷里的药田能活吗?”
“能。”
“那你呢?”
女子愣了一下。
她半透明的身子在月光里晃了晃,像要被风吹散。
“我么……”她垂下手,那手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两千年前欠下的债,今日还你,两清了。”
何云舒跪在莲池边,将那枚莲子按入心口。
莲子一触及肌肤,便化作一道青光钻入血脉。
她疼得弯下腰,额上沁出冷汗,可那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暖,像阿娘熬的枇杷叶水灌进五脏六腑。
再抬头时,池中的白莲已经枯了。
花瓣一瓣一瓣地沉入黑水,莲心那颗银霜似的光也暗了下去。
那女子的身影跟着消散,最后一句话飘在水面上,轻得像叹息。
“替我守着……这池荷。”
何云舒在池边跪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