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还差五个。罗盘上显示,有两个在江南,一个在西域,一个在塞北,还有一个……”他看了看罗盘,“在长安。”
吕岩心里一动:“长安那个,在什么位置?”
张果看了看罗盘:“西市。”
吕岩没说话。
他想起何琼站在酒肆帘后的样子。
罗盘上那个光点,就在西市。
他转身就往谷外走。
张果叫住他:“你去哪?”
“回长安。”
“来不及了。”张果把罗盘递过来,“你看。”
罗盘上,长安那个光点正在移动,往终南山方向来了。
吕岩盯着那光点,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他忽然听见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却很稳。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从林中走出来,穿一件窄袖绿衫,乌发挽着,腰间挂着个酒葫芦。
何琼。
她走到吕岩面前,笑了笑:“我说过,你有难处,回来找我。”
吕岩看着她,又看了看罗盘——上面第八个光点,正亮在她身上。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走之后,有个老道士来酒肆,给了我个罗盘,说让我来找你。”何琼把罗盘拿出来,跟吕岩手里的那个一模一样,“他还说,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当年在灞桥救的那个丫头,不只是个卖花的。”
吕岩愣住了。
他想起五年前灞桥边那个瘦小的姑娘,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想起何琼脖子上的疤,想起她柜台后的账本,想起她说“你打妖怪,我打人”。
何琼走到他身边,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
吕岩接过,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带着桂花的甜香。
他放下葫芦,看着何琼,忽然笑了。
“你瞒了我这么久。”
“你没问过。”
张果在身后咳嗽了一声:“两位,归墟谷的祭坛,还等着我们。”
吕岩把酒葫芦还给何琼,握了握剑柄。
玉蝴蝶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他转身往谷中走去,何琼跟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身后,张果和何仙姑也跟了上来。
四个人走进归墟谷,谷口的巨石上,“归墟”二字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
归墟谷深处,有个天然的石台,台面平整如镜,上面刻着八卦图案。
火龙真人坐在台边,面前摆着个铜炉,炉中燃着三炷香。
见四人进来,他招了招手。
“到了四个。还有四个在路上。”
吕岩走到石台边,看见台面上除了八卦,还刻着八个小孔,排成环形。
火龙真人说:“这是八仙位。每个孔里放一件本命法器,祭坛就会开启。”
吕岩把青云剑放在其中一个孔里,剑身正好嵌入,严丝合缝。
何琼从袖中摸出个小小的玉瓶,放在另一个孔里。
张果放的是支毛笔,何仙姑放的是个药囊。
火龙真人把自己的拂尘放在第五个孔里,然后说:“还差三件。一件在西域,是块玉佩;一件在塞北,是面铜镜;一件在江南,是把扇子。你们谁去取?”
张果说:“我去西域。”
何仙姑说:“我去塞北。”
吕岩看了看何琼,何琼说:“我跟你去江南。”
火龙真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三张符纸,分别递给三人:“这是遁地符,贴上后日行千里。快去快回。”
吕岩和何琼贴上符纸,眼前一花,再睁眼时,已到了江南。
这是一处水乡小镇,白墙黛瓦,小桥流水。
罗盘上光点闪烁,指向镇中一座宅院。
宅院门前挂着白灯笼,门楣上写着“韩府”。
吕岩上前叩门,一个老仆开了门,见是陌生人,问:“找谁?”
“找韩公子。”
老仆叹了口气:“我家公子病重,不见客。”
吕岩说:“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老仆犹豫了一下,让他们进去了。
韩公子住在后院,吕岩和何琼进去时,他正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手里却紧紧握着一把折扇。
扇骨是湘妃竹的,扇面上画着山水。
吕岩走到床边,看了看他的气色,问:“你这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韩公子咳嗽了几声,说:“半年前。大夫说是痨症,治不好。”
吕岩看了看他手里的扇子:“这扇子,是谁给你的?”
韩公子低头看着扇子,眼神柔和了些:“我娘。她临终前给我的,说这扇子能保我平安。可我还是病了。”
吕岩从袖中摸出罗盘,罗盘上的光点正落在扇子上。
他抬头对何琼说:“找到了。”
何琼走过来,从袖中取出那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这是我在终南山采的灵芝炼的,能续命。你吃了,病会好。”
韩公子犹豫了一下,接过丹药服下。
过了一会儿,他脸色好了些,咳嗽也轻了。
他坐起来,看着手里的扇子,忽然说:“你们是来找这把扇子的?”
吕岩点头:“这把扇子,是上古八仙之一的本命法器。你娘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韩公子想了想,说:“我娘说,这扇子是我外祖父传下来的。我外祖父姓钟离,叫钟离权。”
吕岩和何琼对视一眼。
钟离权,八仙之一,火龙真人的师兄。
韩公子把扇子递过来:“你们拿去吧。我娘说,这扇子总有一天要还给该拿的人。”
吕岩接过扇子,入手温润。
他把扇子收好,朝韩公子拱了拱手:“你的病,会好的。”
两人出了韩府,贴上遁地符,回到归墟谷。
张果和何仙姑也回来了,各自带了玉佩和铜镜。
八件法器放入八个孔中,石台开始震动,八卦图案亮起金光,八道光柱冲天而起。
祭坛开启了。
石台中央裂开一道缝,露出个向下的台阶。
火龙真人站起来,看着那道裂缝,说:“归墟之下,是三界柱。八仙归位,柱子就能重新稳住。”
吕岩问:“师父,我们会怎么样?”
火龙真人笑了笑:“会归墟。就像当年一样。”
吕岩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何琼呢?”
火龙真人看了看何琼,说:“她不必归墟。她是凡人,可以留在世上。”
吕岩转身看着何琼。
何琼笑了笑,把酒葫芦递过来:“喝一口?”
吕岩接过,喝了一大口。
酒很烈,呛得他咳嗽了几声。
他把酒葫芦还给何琼,说:“你留着。”
何琼接过酒葫芦,忽然伸手,把剑柄上那枚玉蝴蝶解下来,系在自己手腕上。
“这个我留着。”她说,“等你回来,再还你。”
吕岩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石台。
八个人站在石台边,各自握住自己的法器。
火龙真人念动咒语,石台开始下沉。
吕岩回头看了一眼,何琼站在谷口,绿衫被风吹起,手腕上的玉蝴蝶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灞桥上,何琼站在桥头,晨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记住,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长安西市有个人在等你。”
石台沉入地下,眼前一片漆黑。
吕岩握紧剑柄,掌心空荡荡的,玉蝴蝶已经不在了。
他笑了笑,跟着众人往前走。
归墟之下,三界柱断成两截,中间隔着一道深渊。
八仙各自归位,以身补柱。
吕岩站在属于他的位置上,青云剑插在身前,剑身泛起青光。
他闭上眼,感觉到力量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融入柱中。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熟悉。
“吕岩。”
他睁开眼,看见何琼站在深渊对面,手里举着酒葫芦。
他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但她确实在那里。
“你骗我。”吕岩说。
何琼笑了笑:“我说过,你有难处,回来找我。”
她把酒葫芦扔过来。
吕岩伸手接住,葫芦里还剩一口酒。
他喝下去,酒是温的,带着桂花的甜香。
“我等你。”何琼说,“长安西市,酒还温着。”
深渊合拢,三界柱重新立起。
吕岩闭上眼,感觉身体在消散,意识却格外清明。
他想起灞桥上的那个卖花姑娘,想起东海边的渔村,想起终南山的松树,想起归墟谷的祭坛。
他想起何琼站在桥头,晨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记住。”
他记住了。
长安西市,胡姬酒肆。
何琼推开店门,天刚蒙蒙亮。
她走到柜台后,把酒葫芦放在架子上,又拿起抹布擦桌子。
擦到一半,她停下来,摸了摸手腕上的玉蝴蝶。
玉蝴蝶微微发烫。
她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胡饼铺子冒起炊烟。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西市的牌坊染成金色。
何琼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店。
炉子里的炭还温着,她把酒壶放上去,又往里面加了一勺桂花。
酒香慢慢飘出来,弥漫了整个酒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