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赵老头家,被救的那人已经醒了,是邻村的一个渔民。
赵老头给他灌了碗姜汤,他缓过劲来,哆嗦着说:“那东西……那东西从海里出来,把我卷走……”
吕岩问:“它往哪走?”
“往……往海里。”
吕岩在院中坐下,看着天色渐明。
赵老头出来,递了碗热粥。
“道长,那东西还会来?”
“会。”吕岩喝了口粥,“但下次来,我就能找到它的老巢。”
第二日夜里,吕岩在沙滩上埋了几张符纸,符纸之间连着细线,线头系着铃铛。
三更时分,铃铛响了。
吕岩从礁石后跃出,看见那东西又来了,比昨夜更大,身上的脚更多。
它没往村里去,而是径直朝吕岩扑来。
吕岩拔剑,剑光如练。
这一回他没有躲闪,迎着那东西冲上去,一剑刺入它眉心。
那东西挣扎了几下,身子渐渐软下去,化成一滩黑水,渗入沙滩。
吕岩收剑,发现剑尖上挑着个东西——是颗珠子,拇指大,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举起来看,珠子内部有云气流转,像是活物。
赵老头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惊呼:“定海珠!”
吕岩把珠子收好,问:“老人家,你说的那个海蚀洞,白天能进去吗?”
“能。”
天亮后,吕岩再次进入海蚀洞。
他把定海珠放入石碑后的凹槽,珠子落入槽中,严丝合缝。
石碑上的字忽然亮了,金光流转,整个石室开始震动。
吕岩退出洞外,见海面上涌起一道巨浪,浪头上隐约站着个高大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兽。
那影子朝他拱了拱手,随即沉入海中。
海面恢复平静。
赵老头站在礁石上,老泪纵横:“禹王显灵了……”
吕岩站在海边,海风吹起他的道袍。
他低头看剑柄上的玉蝴蝶,想起何琼站在灞桥上的样子。
他把剑收好,对赵老头说:“老人家,我该走了。”
赵老头拉住他:“道长,你叫什么名字?我要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吕岩。吕洞宾。”
赵老头愣了一下:“可是长安来的?”
“是。”
赵老头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前些日子,有个姑娘来村里,打听一个叫吕洞宾的道士。我说没见过,她留下这个,说若是遇见,就交给你。”
吕岩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双布鞋,针脚细密。
布包里还有张字条,上面写着:“长安西市,酒还温着。”
吕岩把布鞋换上,正好合脚。
他朝长安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
吕岩回到长安时,已是深秋。
西市的胡姬酒肆门前,青布帘子换成了厚棉帘。
他掀帘进去,何琼正蹲在炉边添炭,听见帘响,抬头看时,手里的炭夹子掉在地上。
“回来了?”
“回来了。”
何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柜台后倒酒。
吕岩在桌边坐下,看她的背影。
她瘦了些,头发挽得低,露出的脖颈上多了条细细的疤痕。
“你脖子怎么了?”
“前些日子有醉汉闹事,摔了个碗,划的。”何琼把酒端过来,“不碍事。”
吕岩接过酒碗,没喝,先问:“什么醉汉?”
“两个胡人,喝多了耍酒疯。隔壁桌的客人帮忙赶走了。”
吕岩看了看酒肆里的陈设,柜台换过了,原来的旧柜台是枣木的,现在是榆木。
墙上多了几道刀痕,用白灰抹过。
他放下酒碗:“闹事的还来过吗?”
“来过一回。后来没再来了。”
吕岩没再问。
夜里打烊后,何琼在院中收衣裳,吕岩坐在廊下擦剑。
何琼抱着衣裳走过他身边,忽然停下来,看他手里的剑。
“剑上多了个东西。”
吕岩低头,剑柄上除了玉蝴蝶,还多了道刻痕——是他在东海斩妖时,那东西的血溅在剑上,不知怎么竟蚀出一道印子,像是个古篆的“蜃”字。
“在东海遇了个东西。”
何琼把衣裳放下,坐到他旁边:“什么东西?”
吕岩把东海的事说了。
何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下次出门,带上我。”
吕岩摇头:“你去做什么?”
“我能帮忙。”何琼看着他的眼睛,“你别小看我。我十三岁就在西市混,什么人没见过?你打妖怪,我打人。你不在的时候,我能看店。你出门的时候,我能给你看着后路。”
吕岩想说什么,何琼按住他的手:“我不是要你带我走。我是说,你若有难处,回来找我。”
吕岩看着她按在自己手上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茧。
他忽然问:“当年我在灞桥救你,你怕不怕?”
“怕。”何琼说,“但你来了,我就不怕了。”
吕岩没再说话。
他把剑放下,反手握住何琼的手。
院中月色清冷,远处传来西市收摊的梆子声。
三日后,火龙真人忽然来了长安。
吕岩在酒肆门口遇见他时,老道士正蹲在路边啃胡饼,胡子沾着芝麻。
“师父,你怎么来了?”
火龙真人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站起来:“东海的事办妥了?”
“妥了。”
“那跟我走一趟。”火龙真人拍了拍身上的饼渣,“终南山出了事。”
吕岩回头看了一眼酒肆,何琼正站在帘后,隔着帘子看他。
他朝她点了点头,何琼也点了点头。
终南山,玉泉院。
院中那棵老松树倒了。
树干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劈的。
吕岩蹲下看裂口,边缘焦黑,像是被雷劈的,又像是被火烧的。
火龙真人站在院中,看着松树,说:“不是雷。是有人来过了。”
“谁?”
“你还记得我教你剑法时说过,青云剑诀一共三十六式,但我只教了你三十五式?”
吕岩点头。
“最后一式,叫‘归墟’。”火龙真人从袖中摸出卷帛书,递给他,“这一式威力太大,我原本打算等你道心稳固了再教。现在等不了了。”
吕岩接过帛书,展开看,上面画着剑招,旁边注着口诀。
最后一式的图,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剑指苍穹,周身云气翻涌。
“师父,出什么事了?”
火龙真人看着裂开的松树,说:“八仙要聚了。”
“八仙?”
“你,我,还有六个。”火龙真人转过身,看着吕岩,“上古时,三界倾覆,有八位仙人以身为柱,撑住了天地。后来八仙归墟,各自转世。如今劫数又起,八仙转世之身,该聚了。”
吕岩把帛书收好:“师父,你是八仙之一?”
“我是,你也是。”火龙真人笑了笑,“你本是东华上仙转世,当年与其余七仙一同归墟。如今你转世为人,取名吕岩,字洞宾。”
吕岩沉默了一会儿,问:“何琼呢?她也是?”
火龙真人摇头:“她不是。但她与你有一段宿缘。这宿缘,是你归墟前就种下的。”
吕岩握紧剑柄,玉蝴蝶硌着掌心。
“师父,我不在乎我前世是谁。我只想知道,这一世我要做什么。”
“你要去归墟。”火龙真人指了指松树裂口的方向,“终南山北麓,有个地方叫归墟谷。八仙转世之身,要在那里聚齐,以凡身证仙道,重新撑住三界。”
吕岩问:“其他六个人呢?”
“已经有两个到了。剩下的,还在路上。”火龙真人从怀里摸出个罗盘,“你拿着这个,去找他们。罗盘上的光点,就是八仙转世之身。”
吕岩接过罗盘,盘面上有八个光点,两个亮着,一个在终南山北,一个在东海方向。
还有六个暗着,散落四方。
“师父,你呢?”
“我老了,走不动了。”火龙真人坐在倒下的松树干上,“归墟谷里有个祭坛,我守着祭坛等你们。你们八个人到齐了,祭坛就会开启。”
吕岩收起罗盘,朝师父拜了三拜。
火龙真人摆摆手:“去吧。记住,你是吕洞宾,不是东华上仙。你这一世的道,才是你的道。”
吕岩下山时,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山腰,回头看了一眼玉泉院,院中亮着一点灯火,是火龙真人在煮茶。
他转过身,往北麓走去。
归墟谷在终南山北麓的一片密林深处,谷口有块巨石,石上刻着“归墟”二字。
吕岩到时,谷中已有两人。
一个是中年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庞清瘦,手里拿着支毛笔。
另一个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个药囊,面容冷淡,正坐在石头上翻看一本医书。
吕岩走过去,拱手:“在下吕岩,奉师命前来。”
中年文士抬头看他,笑了笑:“我姓张,名果,字子阳。是个教书先生。”他指了指白衣女子,“这位是……”
“我叫何仙姑。”白衣女子合上医书,看了吕岩一眼,“你是第几个?”
“第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