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兜率宫偏殿。
殿内没有点亮琉璃长灯,偌大屋宇沉在一片厚重的阴影之中,只有窗外漏进来几缕惨淡的月华,勉强勾勒出桌案、书卷的轮廓。
太白金星独坐在阴影深处,周身褪去了往日朝会上那副慈眉善目、万事调和的老神仙模样。
他面前摊开一卷特意从大雷音寺辗转 “借” 来的《大雷音寺功德录》,绢本卷页泛着旧黄,册子之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芸芸众生的名讳,每一个名字后缀,都标注着一行冰冷的数字 —— 那是灵山明里暗里,向凡间众生售卖往生名额、祈福果位的明码价码。
香客布施金银多寡,直接定了来世轮回的高低;穷苦百姓拿不出供奉,纵然一生行善,在簿册之上也只是轻飘飘一笔,大多标注为无效功德。
太白金星指尖缓缓抚过绢页上一行行墨迹,嘴唇微微翕动,低声诵念起册页末尾那一串晦涩梵咒:“阿弥陀佛,南无加牙索……”
语调平平,听不出嬉笑嘲弄,反倒裹挟着一种近乎偏执、近乎虔诚的狂热。
“灵山烂了,天庭也烂了。”
他缓缓停下念诵,抬眼望向殿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缕飘散的香灰,“高高在上的诸佛坐享香火,拿众生祈愿当做买卖;
凌霄殿内众仙计较功过品级,凡俗的苦难被一句‘不可干预因果’轻轻撇开。这一整个三界,早就该来一次彻底的清洗。”
说罢,他宽大衣袖微微一抖,掏出一面古朴铜镜。
这镜面并非寻常法器的亮银色,而是浓稠的暗紫,如同凝固不化的陈年血膏。
镜中没有映出太白金星自己苍老的容颜,画面牢牢锁死在灵山脚下那一道巨大地缝 ——
真实之门此前被杨戬联合凡间百姓拼死阻拦封锁,可地缝深处依旧源源不断向外渗涌黑气,那些逸散出来的力量,正悄无声息侵蚀、改写三界运行的旧规则。
“无面神有言,地缝流淌的,是堆积三千年的无效功德。”
太白金星的指腹摩挲冰凉镜沿,指尖触碰到镜面的刹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佛簿、仙册一笔勾销的凡人善念,穷苦之人不求回报的恻隐,冒牌水泡一路走来,不被天庭承认的点滴悲悯…… 全都被归类成无用的废数。”
他嘴角勾起一抹幽深的弧度:“可他们万万想不到,这些被判定作废的善,恰恰是点燃地狱业火最上等的薪柴。”
他缓缓起身,踱步走到雕花窗棂跟前。
遥遥望向凌霄殿的方向,殿内阵阵怒喝隔着云海遥遥传来。玉帝正为杨戬私放四水泡、违背天规一事大发雷霆,满殿仙官垂手立在下方,战战兢兢,噤若寒蝉,活像一群受惊的鹌鹑。
“玉帝老了,整个天庭也跟着腐朽老朽。” 太白金星目光淡漠地望着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低声喃喃,“旧的躯壳不肯退位,就该有一场大火,将陈腐一切焚烧干净,灰烬之上,方能生长出新的天地。”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
一枚鎏金圆环自虚空缓缓浮现,环身原本镌刻着金刚琢熟悉的古朴符文 —— 那是昔日金兜洞青牛精威震西天的至宝,连齐天大圣都在这圆环手下吃过大亏。
可此刻,圆环表面原本金灿灿的纹路尽数褪色,爬满一条条如同活体血管一般跳动的暗紫色魔纹,圆环微微震颤,流转出害人的阴寒气息。
太白金星垂眸,对着手中魔化的金环轻声低语,像是在和一位旧友交谈:
“青牛老弟,你那金兜洞炼金窟,熔炼矿石法宝,终究只是小打小闹。”
“真正的炼金,不是炼金银、锻兵器。”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疯狂的笃定。
“是把整个三界众生,通通丢进熔炉,炼成地狱。”
“到那时,旧的仙佛功德簿尽数焚毁,尊卑天规全部推倒。
管你是灵山佛陀、天庭神将,还是奔波儿灞那样不入册的小妖,又或是奔、波、儿、灞那四个不被承认的水泡分身,全部要在业火里重新炼一遭。”
暗紫魔纹缠绕的金刚琢在掌心发出低沉悠长的嗡鸣,嗡嗡震响回荡在空旷偏殿,像是在响应他这番谋划。
铜镜悬在半空,镜面地缝之中,无数被遗弃的 “无效功德” 如同黑色潮水,还在不停翻涌、积蓄力量。
太白金星抬眼,望向西天的方向。
那是四个水泡,正在一步一步向着灵山前行的方向。
“四个冒牌水泡,倒真是意外收获。” 他唇角泛起一丝算计的笑意,“他们不认仙册功德,笃信人间人经,一身全是三界簿册不肯收录的‘废善’。若是能把这团火种引动,这一场大火,只会烧得更旺。”
他抬手对着铜镜轻轻一点,暗紫色镜面泛起圈圈涟漪。
“我不必亲手去杀他们。我只要顺水推舟,把他们推到新旧秩序碰撞的刀口之上。”
“无论他们胜,或是败,于我的算计而言,皆为可用的燃料。”
殿外月华流转,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射在地面,扭曲、庞大,笼罩了半间兜率宫。
没有人知晓,兜率宫的阴影里,已经铺开了一张图谋整个三界的大网。
远方西行路上,奔、波、儿、灞还在一步一步,踏过荒山野岭,依旧怀揣着那卷烧得满是破洞的人经,尚且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天庭阴谋棋局最关键的一子。
【太白・算真经・卷一】
簿册定功过,善念作薪柴。
旧界焚作土,地狱炼三界。
水泡非仇敌,只是引火材。
记于兜率宫偏殿,魔化金刚琢震颤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