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他的青云剑柄上,便一直系着那枚玉蝴蝶。
半年后,火龙真人派人传信,说东海有变,要他速去。
吕岩辞别何琼,何琼送他到灞桥。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何琼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包袱:“给你做的,路上穿。”
吕岩打开,是件青布道袍,针脚细密。
他换上新袍,把旧的叠好放进包袱。
何琼说:“旧的我收着,等你回来换。”
吕岩上马,何琼忽然叫住他:“吕岩。”
他回头。
何琼站在桥头,晨光照在她脸上,她说:“你记住,不管你在外面做什么,长安西市有个人在等你。”
吕岩点头,打马而去。
走出半里地,他回头看了一眼,何琼还站在桥上,小小的一个绿点。
他握了握剑柄,玉蝴蝶硌着掌心,微微发烫。
……
东海之滨,有个渔村叫望海村,百十户人家靠打鱼为生。
这日清晨,海上起了大雾,渔船不敢出海,都泊在岸边。
村里人聚在祠堂前,听族长说话。
族长是个七十多岁的老汉,姓陈,拄着根藤杖,愁眉苦脸。
“又有人不见了。”陈族长说,“昨夜王二家的船在近海打鱼,今早回来,船上就剩他媳妇一个人,王二和两个儿子都没了。”
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汉子站出来:“族长,这半个月丢了十几个人,都是夜里出海没的。是不是龙王发怒?”
“放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是个老渔夫,姓赵,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一双眼睛却亮得很。
他拄着根木棍走过来,在陈族长身边坐下。
“我在这海边活了七十年,没见过龙王。丢人?丢人是因为海里来了东西。”
“什么东西?”年轻汉子问。
赵老头眯起眼:“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过,东海底下压着个上古的祸害。当年大禹治水,把它镇在海底,如今怕是镇不住了。”
人群又骚动起来。
陈族长敲了敲藤杖:“别吵。明日我派人去城里请道士……”
话音未落,远处海面上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雷声从海底滚过。
众人都往海边看,只见浓雾中,海面忽然涌起丈许高的浪头,又重重落下。
祠堂前的老槐树无风自动,叶子哗哗响。
赵老头站起来,脸色变了:“来了。”
吕岩到望海村时,已是傍晚。
他在村口遇见赵老头,老头正往海边走,手里提着一串铜铃。
“老人家,请问……”
“你是道士?”赵老头打量他,“来得正好。跟我来。”
吕岩跟着他走到海边。
潮水已经退了,沙滩上留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巨大的爪印,每个都有脸盆大。
赵老头蹲下来看了看,说:“这东西在岸上走过。”
吕岩蹲下摸了摸爪印边缘的沙子,入手冰凉,带着一股腥气。
他抬头看海面,雾已经散了,夕阳把海水染成血红色。
海面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老人家,这东西是什么?”
赵老头从怀里摸出枚铜铃,摇了摇,铃声清脆。
他说:“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说这铃能镇邪。可这东西太大了,镇不住。去年开始,村里人夜里出海就失踪。我让族长禁了夜渔,可总有人不听。”
吕岩站起身,手按剑柄:“它在海里?”
“在。但夜里会上岸。”赵老头指了指沙滩尽头的一片礁石,“那边有个海蚀洞,退潮时能进去。我进去过一次,里面有个石碑,刻着些字,我不认得。”
吕岩跟着赵老头往礁石那边走。
海蚀洞不大,洞口只有一人宽,里面却很深。
赵老头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走了约莫百步,到了一处开阔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篆。
吕岩凑近看,认出几个字——“东海之底,有妖名蜃,吞云吐雾,噬人精气。禹王镇之,以定海珠。珠在……”
后面的字模糊了。
吕岩问赵老头:“老人家,定海珠在哪儿?”
赵老头摇头:“我找了几十年,没找到。”
吕岩在石室里转了一圈,发现碑后有个石台,台上有个凹槽,形状像是放珠子用的。
凹槽里积着薄薄一层细沙,他捻起一点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清香。
“珠子被人取走了。”吕岩说。
赵老头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吕岩走出海蚀洞,天已经黑了。
海上起了风,浪头拍着礁石,溅起白沫。
他站在礁石上,看了一会儿海面,忽然说:“老人家,今晚我住你家。”
赵老头家在村东,两间土房,院里晾着渔网。
吕岩坐在院中磨剑,赵老头给他煮了碗鱼汤。
汤是奶白色的,鲜得很。
吕岩喝汤时,赵老头坐在对面抽旱烟,烟锅一明一暗。
“道长,你一个人能行?”
“试试。”
赵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孙女,叫阿珠,去年嫁到邻村。前几日回来,说邻村也丢了人。”
吕岩把碗放下:“老人家,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妖?”
“信。”赵老头磕了磕烟锅,“我年轻时见过。那年海上起大浪,我看见浪里有个东西,像是大鱼,又像是蛇,眼睛有灯笼大。后来浪没了,那东西也不见了。”
“那是什么时候?”
“四十年前。”
吕岩想了想,又问:“村里丢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赵老头想了想:“去年秋天。先是王家的小儿子,夜里划船出去,第二天船漂回来,人没了。后来是李家父子,再后来是张家兄弟……”
“都是夜里?”
“都是夜里。”
吕岩点点头,不再问。
夜里他睡在厢房,剑放在枕边。
三更时分,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海里上来了,沙沙的,像是大蛇爬过沙滩。
他翻身坐起,提剑出门。
月光下,沙滩上有一道长长的痕迹,从海边一直延伸到村外的小树林。
吕岩沿着痕迹追过去,追到树林边,闻见一股浓烈的腥气。
树林里黑黢黢的,他握紧剑柄,往里走。
走了十几步,前面忽然亮了——是磷火,绿幽幽的,飘在半空。
借着磷火的光,他看见一棵老槐树下盘着个东西,像是蛇,又像是蜈蚣,身子有车轮粗,上面长着密密麻麻的脚。
那东西正卷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
吕岩没有犹豫,拔剑出鞘。
剑光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青色的弧线,砍在那东西身上。
那东西吃痛,发出一声尖啸,松开那人,转身朝吕岩扑来。
吕岩侧身闪过,反手又是一剑,削掉了它几根脚。
那东西退了几步,忽然喷出一团黑雾。
吕岩屏住呼吸,跃后数尺,从袖中摸出张符纸——是下山时师父给的——往黑雾中一掷。
符纸炸开,黑雾散了大半。
那东西见势不妙,转身往海边逃。
吕岩紧追不舍,追到沙滩上,那东西已经钻进了海里。
吕岩站在海边,海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他低头看剑,剑身上沾着那东西的血,是绿色的,正滋滋地冒烟。
他把剑在海水中涮了涮,剑身恢复如常。
剑柄上那枚玉蝴蝶被海水浸湿,愈发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