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他出门散步,走到镇东王员外家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里传来笑声和丝竹声。
吕岩抬手,叩了叩门环。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什么人?”
“过路的,想讨碗水喝。”
家丁打量他一眼:“去去去,员外家今日有贵客,没空招呼闲人。”
门砰地关上。
吕岩退后两步,抬头看那门楣上“积善堂”三个字,忽然笑了笑。
他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孩子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吕岩问:“你叫什么?”
“阿囡。”
“你娘呢?”
阿囡嘴一撇,又要哭。
吕岩忙从怀里摸出块糖——是路上买的——塞到她手里。
阿囡攥着糖,抽抽噎噎地吃。
吕岩坐在桌边,倒了碗茶,一口一口喝。
喝到一半,忽然把碗放下,自言自语道:“我明白了。”
第二日一早,他把阿囡托给客栈老板娘照看,自己上了华山。
玉泉院里,老道还在煮茶。
“回来了?”
“回来了。”
“明白了?”
“明白了一半。”吕岩在对面坐下,“道长那日掷铜钱,是想告诉我,善恶不在钱上,在心上。”
老道倒了碗茶推过来:“继续说。”
“我见恶人逍遥,便恨天道不公。可我自己呢?我救那孩子,是因为可怜她;我恨王员外,是因为他为富不仁。这可怜,这恨,都是从我心上来。天道有没有报应,我看不见;但我心里这口气,我自己知道。”
老道笑而不语。
吕岩顿了顿,继续道:“我想修道,原是想求个长生,求个神通,好去替天行道。可那日看那妇人死在眼前,我连她孩子都差点救不了。我这才明白,神通再大,也救不尽世间疾苦。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才是道。”
老道这才开口:“你倒不算太笨。”
吕岩起身,郑重一拜:“请道长收我为徒。”
老道摆摆手:“我不收徒。不过山下有个火龙真人,在终南山修道,你可以去找他。记住,他若问你为何修道,你再说一遍方才的话。”
吕岩下山时,在镇口又遇见那个老汉。
老汉告诉他,王员外家昨夜闹了贼,丢了不少金银,王员外气得跳脚。
吕岩笑了笑,没说话。
他往终南山去,走了三日,在一处山谷里遇见个邋遢道士,穿一件破道袍,趿着草鞋,正蹲在溪边洗脚。
吕岩上前施礼:“敢问道长,火龙真人在何处?”
道士抬头看他:“你找他做什么?”
“求道。”
道士上下打量他:“你身上有股富贵气,又有股杀气。修道?修什么道?”
吕岩想了想,把在老道那里悟的话说了一遍。
道士听完,把脚从水里提出来,在石头上蹭了蹭,穿上草鞋。
“走吧。”
“去哪?”
“你不是找火龙真人吗?”道士拍拍屁股站起来,“我就是。”
吕岩愣了一下,随即跟上。
道士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你那个悟啊,悟了一半。你说能救一个是一个,这话不错。可你想没想过,你凭什么救?”
“凭我手中剑。”
道士嗤笑一声:“你那把破铜烂铁,砍砍柴还凑合。要斩妖除魔,差得远。”
吕岩握了握剑柄:“剑不够利,可以磨。”
“心呢?心不够硬,怎么磨?”
吕岩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心不硬,因为我见不得人受苦。若要我硬起心肠,那我宁可不修这道。”
道士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收了起来,认真打量了他半晌。
“好。”道士说,“就冲你这句话,我教你。”
从那日起,吕岩便跟着火龙真人在终南山中修行。
白日采药炼丹,夜里打坐练剑。
道士教他一套剑法,叫“青云剑诀”,一共三十六式,每一式都合着天罡地煞之数。
吕岩学得极快,不到半年,剑法纯熟。
这日夜里,吕岩在崖边练剑,剑光如练,映着月光,竟隐隐泛着青色。
收剑时,道士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剑法练成了。”
“还差得远。”
道士把酒葫芦递给他:“喝一口。”
吕岩接过,抿了一口,辛辣入喉。
道士道:“你下山去吧。”
“师父……”
“你尘缘未了。山下有人在等你。”
吕岩一怔:“谁?”
道士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正是那日瘦小汉子给他的那个,里面还有几锭银子没花完。
布包里多了张字条,上面写着:“长安西市,胡姬酒肆。”
吕岩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当年你在灞桥救的那个丫头,如今长大了。”
他想起来了。
五年前,他骑马过灞桥,见几个纨绔调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他下马把纨绔打了一顿,又把小姑娘送回家。
那小姑娘当时才十三四岁,瘦瘦小小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
临走时她问:“公子叫什么名字?”
他说:“吕岩,吕洞宾。”
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吕岩把字条收好,问:“师父,我该去吗?”
“该不该去,你自己知道。”道士喝了一口酒,“我只告诉你一句,修道不是叫你变成石头。有情有义,才是活人。”
吕岩下山那日,正逢重阳。
他回到长安,西市依旧热闹。
胡姬酒肆在街角,门前挂着青布帘子,帘后传来琵琶声。
他掀帘进去,里面不大,七八张桌子,只坐了两三个客人。
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子,穿一件窄袖绿衫,乌发挽着,正低头算账。
听见帘响,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就停住了。
吕岩走到柜台前,女子垂下眼,声音很轻:“公子喝什么酒?”
“我不喝酒。我来找人。”
“找谁?”
“找一个卖花的小姑娘。”
女子抬起头,眼眶微红,却笑了:“公子还记得。”
“你叫什么?”
“何琼。”她绕出柜台,倒了一碗酒推过来,“这碗酒,我请公子。”
吕岩端起酒碗,酒色清冽,碗底沉着几片花瓣。
他一饮而尽,放下碗时,看见何琼正看着他,目光坦荡。
“当年公子打那几个人的时候,我就想,这人是个侠客。”何琼说,“后来我去吕府找过公子,门房说你出门了。我就在西市开了这家酒肆,想着总有一天能等到。”
吕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现在是个道士。”
“我知道。”何琼笑了笑,“道士也可以喝酒。”
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吕岩坐在柜台边,看她的背影。
窗外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斜照进来,酒肆里飘着酒香和花香。
他忽然觉得,师父说得对,修道不是变成石头。
那日之后,吕岩便在酒肆住下。
白天帮何琼劈柴挑水,夜里在院中练剑。
何琼从不问他修什么道,只是每日打烊后,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他练剑。
有一回他练完剑,何琼递了条帕子过来,说:“你剑上有个东西。”
吕岩低头一看,剑身上不知何时缠了根红绳,绳上系着枚小小的玉坠,是只蝴蝶。
何琼说:“我娘留给我的,说能保平安。”
吕岩把玉坠解下来,又系回她手腕上:“你戴着。我剑快,用不着这个。”
何琼不依,又解下来系回剑柄上:“你拿着。你剑快,我才怕。”
吕岩没法,只好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