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平康坊南巷,有座三进宅子,门楣上“吕府”二字金漆剥落了一半。
宅子主人吕让,曾任太子右庶子,五年前致仕,如今每日只在后园侍弄菊花。
他儿子吕岩,字洞宾,今年二十有三,生得一副好皮囊,眉如剑,目如星,偏偏不爱读圣贤书,偏爱往江湖上跑。
这日傍晚,吕岩从城外回来,一身青衫沾了泥点子,腰间挂着把三尺长的剑,剑鞘是寻常铁鞘,剑柄上缠的麻布都起了毛边。
管家吕福在门口迎着,苦着脸道:“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脸色不大好看。”
吕岩把马鞭丢给他,笑道:“又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三日。”
“三日?”吕福压低声音,“您上回说去终南山访道,一走就是半个月。老爷气得把您书房里的丹经都烧了。”
吕岩脚步一顿,随即又笑:“烧便烧了,那些书我早背熟了。”
穿过前厅,绕过影壁,书房的门敞着。
吕让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论语》,指节发白。
他年近六旬,鬓角花白,面上皱纹如刀刻,此刻盯着儿子,半晌不说话。
吕岩在门口站定,拱手:“父亲。”
“跪下。”
吕岩没跪,只把剑解下来,靠在门框上:“父亲要骂便骂,跪就免了。儿子膝盖硬,跪不下去。”
吕让把书卷往案上一拍:“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你母亲为你哭了几回?你妹妹今年及笄,你倒好,整日跟些方士道士混在一处,学那些长生之术——你读的圣贤书都喂了狗?”
“圣贤书教人济世,”吕岩抬眼看父亲,“可父亲在朝二十年,济了谁?那年关中大旱,您上书请赈灾,奏章被扣在尚书省,您可还记得?去年长安令强占民田,苦主告到御史台,反被杖责三十,您可知道?”
吕让脸色铁青:“住口!朝堂之事,岂是你这黄口小儿能议论的?”
“儿子不是议论,儿子是看不惯。”吕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父亲教儿子忠君爱民,儿子学了。可儿子看到的是忠君的被贬,爱民的被杀。父亲教儿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儿子修了身,却齐不了这个家——因为父亲自己都不信那些话了。”
吕让浑身发抖,抓起案上砚台就要砸,手举到半空,又缓缓放下。
他老了,眼底有掩不住的疲态:“你……你滚。滚出去,别再回来。”
吕岩弯腰拾起剑,转身就走。
走到院中,听见身后父亲咳嗽的声音,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
他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出了吕府,天已经黑了。
长安城华灯初上,东市西市的酒楼歌馆正热闹。
吕岩沿着春明门大街往东走,路过一家胡饼铺,买了两个胡饼,边走边啃。
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军士认得他,笑道:“吕公子又出城?”
“嗯,去趟华山。”
“这大晚上的?”
吕岩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晚上清净。”
出了城,官道上行人渐少。
吕岩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道旁槐树后闪出个人影,是个瘦小汉子,穿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别着把短刀。
汉子走近几步,借着月光打量吕岩:“吕公子好耳力。”
“谁派你来的?”
“没人派我来。”汉子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过来,“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说是你旧年帮过的一个朋友,如今发了迹,聊表谢意。”
吕岩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十锭雪花银,还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谢吕公子当年救命之恩。闻公子好道,华山玉泉院有异人,可往访之。”
吕岩把银子收好,问:“你那位朋友叫什么?”
“他没说。”汉子抱了抱拳,“话带到了,告辞。”
吕岩看着汉子消失在夜色里,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手笔。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救过哪个女子。
索性不想了,把字条揣好,大步往华山方向走去。
三日后,华山玉泉院。
这院子建在半山腰,青瓦白墙,院里一株老松,松下坐着个老道,须发皆白,面前摆着个茶炉,正煮茶。
吕岩进了院门,拱手道:“道长,在下吕岩,特来拜访。”
老道抬眼看他,笑了笑:“坐。”
吕岩在对面坐下,老道给他倒了碗茶。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绵长。
“你从长安来?”
“是。”
“来做什么?”
吕岩想了想:“想问道。”
老道指了指茶炉:“茶煮好了,火候到了,自然香。你问什么道?”
“道长,我见世间善恶无报,好人受苦,恶人逍遥。若天道如此,修道何用?”
老道不答,从袖中摸出枚铜钱,往桌上一掷。
铜钱立着转了几圈,倒下来,是正面。
“你看见什么?”
“一枚铜钱。”
“再看。”
吕岩凑近看,铜钱正面铸着“开元通宝”四字,字口深峻,像是新铸的。
他翻过来,背面光素无纹。
正要说话,忽然觉得那铜钱上的字在动,仔细看时,却发现铜钱还是铜钱,只是自己心念在动。
他抬头,老道正笑吟吟看着他。
“明白了?”
吕岩摇头:“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老道把铜钱收回袖中,“你若一看就明白,那也不必修道了。去吧,山下有个镇子,你且住几日,看看再说。”
吕岩起身,又想起什么:“道长怎么称呼?”
“无名无姓。”老道挥挥手,“你走的时候把院门带上。”
吕岩下了山,在镇子上一家客栈住下。
这镇子叫玉泉镇,百十户人家,街面冷清。
住了三日,第四日早起,听见街上有哭声。
他披衣出门,见一群人围在镇口老槐树下,中间躺着个妇人,约莫三十来岁,衣衫褴褛,面色青白,怀里还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妇人却一动不动。
旁边有个老汉叹气:“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早就……”
吕岩走过去,蹲下身探妇人鼻息,已经没了气。
再看那孩子,小脸烧得通红,额头滚烫。
他问老汉:“这妇人是谁家的?”
“外乡来的,姓什么没人知道。年前逃荒到镇上,帮人浆洗缝补,勉强度日。前几日她孩子病了,没钱抓药,去镇东王员外家求借,被赶了出来……”
吕岩没再问,抱起孩子就往镇上药铺走。
药铺伙计认得他这几日住在客栈,忙叫来掌柜。
掌柜姓孙,是个中年胖子,看了看孩子,摇头道:“烧成这样,怕是救不活了。”
“你只管开方子抓药。”
孙掌柜犹豫了一下,提笔写了方子,又亲自抓药。
吕岩付了银子,抱着孩子回客栈,煎药喂药,忙到午后才见孩子退了烧。
他坐在床边,看孩子睡得安稳,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