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平静,连气泡都没有了。
张果老站了很久,直到水开始涨。
他往回走,水退到膝盖,退到脚踝,退到干地。
雾气散了,天光照下来,他看见白驴在原地刨蹄子。
“走吧。”张果老上了驴,往东走。
走了三天,到了海边。
海是灰色的,浪很大。
张果老骑着驴在海边转了一圈,渔鼓忽然响了,指着海底。
“底下?”张果老问渔鼓。
渔鼓又响了一声。
张果老下了驴,站在沙滩上。
海浪冲上来,打湿了他的鞋。
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往海里扔。
石头落水,没有水花。
海水忽然往两边分开,露出一条路。
张果老沿着路往里走。
走了很久,海水在他两边立成墙。
走到最深处,他看见一块礁石,礁石上坐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背对着他。
“何仙姑。”张果老说。
那人没回头,声音像海浪:“张果老,你不该来。”
“铁拐李叫我来的。”
“他死了?”
“死了。烧了一千年,烧成灰了。”
何仙姑转过身,脸是模糊的,像水做的。
她看着张果老,忽然笑了:“你老了很多。”
“你一点没变。”
“我变成海了。海不会老。”何仙姑站起来,礁石上留下一个水印,“张果老,你知道八仙过海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铁拐李说,你把自己化成了海水,封了归墟一千年。”
“他只说了一半。”何仙姑走近他,水做的脸忽然清晰起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眉目清秀,“当年过海时,我们八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去渡苍生。可到了海上,我们才发现——苍生不需要我们渡。是天道需要我们去死。”
张果老没说话。
“归墟要开,天道要吞八荒。我们八个人,是天道选中的祭品。过海是假,献祭是真。铁拐李发现了,可他来不及说。他把我推下海,自己跳进了归墟。我化成海水封了归墟,他烧了一千年想出来报信。”何仙姑看着张果老,“你明白了吗?八仙过海,就是一个骗局。”
张果老站在海水墙里,渔鼓在腰间轻轻震动。
他沉默了很久,说:“那现在怎么办?”
“归墟要开了。海水封不住了。你得找齐八个人,重新过海。”
“过海做什么?”
“这次是真的过海。过了海,就能到归墟底下。归墟底下有一块石头,叫‘定海石’。把那块石头搬回来,归墟就永远封住了。”何仙姑退了一步,“可这一次,去了就回不来。”
张果老看着她:“你去吗?”
何仙姑摇头:“我离不开海。我就是海。”
张果老转身往回走。
走到海水墙的尽头,他回头:“何仙姑,铁拐李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不住’。”
何仙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水做的脸笑出涟漪,慢慢散开。
“他也对不住你。”何仙姑说,“他让你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
张果老没回答,走出海水墙。
墙塌了,海水合拢,天上下起雨。
张果老骑上白驴,往北走。
渔鼓在他腰间响了三声。
……
张果老回到破庙时,少年和沈渡还在。
少年在庙门口垒石头,沈渡在庙里打坐。
听见驴蹄声,两人同时抬头。
张果老下了驴,走进庙里,往火堆边一坐,不说话。
少年端了碗水过来,张果老接了,没喝。
“老张,你见到铁拐李了?”沈渡问。
“见到了。死了。”
“何仙姑呢?”
“也见到了。活着,可跟死了差不多。”张果老放下碗,“八仙过海,是天道设的局。我们八个人,是祭品。现在归墟要开,海水封不住了。”
少年蹲在火边:“那我们怎么办?”
“找齐八个人,重新过海。这次真的过海,去归墟底下搬定海石。”张果老看着火,“可去了就回不来。”
沈渡站起来:“我去。”
张果老抬头看他:“你去没用。你不是八仙。”
“我是半个死人。我能进归墟。”
“你能进,可你搬不动定海石。那块石头,只有八仙合力才能搬。”张果老敲了敲渔鼓,“我得找人。”
少年问:“找谁?”
“吕洞宾,韩湘子,曹国舅,蓝采和,汉钟离。还有何仙姑,她算半个。加上我,七个半。”张果老站起身,“沈渡,你跟我走。你身上有归墟的水纹,能帮我找到他们。”
沈渡点头。
少年站起来:“我呢?”
“你回柳河镇。看着李屠户,别让他偷懒。三年后怨气散了,你再走。”
少年低下头:“我不想走。”
“你得走。”张果老看着他,“你不是八仙,可你是一块灵石。归墟开了,天道要吞八荒,第一个吞的就是你。你躲得越远越好。”
少年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张果老跨上白驴,沈渡跟在后面。
走出破庙时,少年追出来:“老张,你什么时候回来?”
张果老倒骑在驴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白发被风吹起来,渔鼓在腰间晃荡。
“我不回来了。”他说,“可渔鼓会回来。鼓响三声,就是我到了。”
白驴踏空而起,消失在云里。
少年站在庙门口,看着天,站了很久。
沈渡跟着张果老往北走。
走了三天,张果老忽然停下来,渔鼓响了一声。
“怎么了?”沈渡问。
“有人跟着我们。”张果老下了驴,把渔鼓搁在地上,“出来吧。”
路边的树林里走出一个人。
灰袍,斗笠,跟沈渡当初一样的打扮。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眼角有疤。
“张果老。”女人开口,“我叫吕四娘。吕洞宾是我祖上。”
张果老眯起眼:“吕洞宾还活着?”
“活着。可他不肯见你。”吕四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剑,“他让我带句话——‘八仙过海,缺一不可。可缺的那个,不是何仙姑’。”
张果老脸色变了:“那缺的是谁?”
“缺的是你。”吕四娘把剑插在地上,“吕洞宾说,当年过海时,你根本没去。你留在了岸上。”
张果老站在路中间,白发被风吹得乱飞。
渔鼓忽然自己响了,咚咚咚,三声,像心跳。
“我留在岸上?”张果老重复了一遍。
“吕洞宾说,你倒骑驴,是因为你不敢看前面。你怕看见海,怕看见归墟,怕看见你自己。”吕四娘拔出剑,剑尖指着张果老,“你活了上千年,可你从来没活过。你只是在等。”
张果老低头看着渔鼓。
鼓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掉出一颗珠子,黑的,像海水凝成的。
沈渡捡起来,递给张果老。
张果老攥着珠子,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我不是张果老。我是那颗珠子。”
吕四娘愣了:“什么?”
“一千年前,八仙过海。张果老确实留在了岸上。可他没活着。他把自己化成了这颗珠子,藏在渔鼓里,等有人来捡。”张果老看着珠子,“我就是捡珠子的人。我捡了一千年,也等了一千年。”
沈渡问:“那你是谁?”
“我是张果老。可我不是过海的张果老。”他把珠子放回渔鼓,鼓面自己合上了,“过海的张果老早就死了。我是他的执念,活了一千年,就为了等今天。”
吕四娘收起剑:“那你现在怎么办?”
“去东海。过海。搬定海石。”张果老上了驴,“缺的那个,我来补。反正我也是个死人。”
白驴踏空而起。
沈渡和吕四娘跟在后面,一个走,一个跑。
张果老倒骑在驴上,渔鼓在腰间响了三声。
天边,乌云翻涌。
归墟的方向,黑气冲天。
“老张!”沈渡喊,“你怕不怕?”
张果老没回头,声音从云里传下来:“怕什么?怕死?我早就死了。”
渔鼓又响了三声。
三声之后,天边亮起一道光,像有人在海面上点了一盏灯。
那是何仙姑的海。
她在等他们。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