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张果老敲了一下渔鼓,鼓声在破庙里回荡,“八荒之内,凡人成仙,靠的是执念。你的执念是‘不杀生’,所以你才被怨气压了三十年。可这执念太重了,重到你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少年抬起头:“我是什么?”
“你是一块灵石,开天辟地时就有的。你本该在山里睡到地老天荒,可李屠户杀猪的怨气把你推到了井底。你压着怨气,怨气也在养你。现在你出来了,怨气也跟着出来了。”
少年脸色变了:“你是说,我走了,那些怨气……”
“还在井里。不过李屠户会还的。”张果老看着火堆,“我叫他每天说三声对不住,说满三年,怨气就散了。可这三年里,那口井不能封。”
少年松了一口气,可张果老又说:“但有另一件事。你出井那天,我听见有人在你耳边说话。那人说‘八荒将乱,先醒者先死’。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少年摇头。
“意思是,有人要杀你。”张果老站起身,渔鼓往腰间一挂,“而且那人知道你会来找我。”
破庙外忽然刮起一阵风,火堆猛地暗了一下。
少年缩了缩脖子,张果老却笑了:“来了。”
庙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瘦高个儿,穿一身灰布袍子,脸被斗笠遮着。
那人站在门槛外,不进来,也不说话。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张果老说。
灰袍人走进来,斗笠摘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来岁,眉清目秀,可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雾。
“张果老。”灰袍人开口,声音很平,“你知道我要来。”
“我知道有人要来。不知道是你。”张果老打量他,“你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仙气。你是人,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见过不该见的东西。”
灰袍人走到火边坐下,少年往张果老身后缩了缩。
灰袍人看了少年一眼:“这是灵石?”
“是。你冲他来的?”
“不。”灰袍人摇头,“我冲你来的。我叫沈渡,从南边来。南边有个地方叫归墟,你听说过吗?”
张果老手里的渔鼓轻轻响了一下。
他眯起眼:“归墟是传说里万水汇聚之地,也是万物终结之地。你从归墟来?”
“我从归墟边上来。”沈渡伸出手,掌心有一道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盘着,“三个月前,归墟里爬出来一个人。那人浑身是火,烧了三天三夜才灭。灭完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就死了。”
“什么话?”
“他说——‘告诉张果老,八仙过海那件事,是假的’。”
火堆噼啪一声响。
少年缩紧了肩膀。
张果老沉默了很久,渔鼓在腰间一动不动。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沈渡说,“这话传了一千多年。可那个人告诉我,当年过海的八个人,只回来了七个。有一个,死在海里了。”
张果老忽然笑了:“你信吗?”
“我不信。可那个人死在我面前,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流出来的不是眼泪,是海水。”
张果老站起来,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黑夜。
风停了,云散了,天上露出半个月亮。
“沈渡,你身上那道黑纹,是归墟里的水蚀出来的。你跳进过归墟,对不对?”
沈渡没否认:“我想看看那里面有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见。归墟里没有水,是空的。可我在里面听见一个声音,一直重复一句话——‘八仙过海,缺一不可’。”
张果老转过身,看着沈渡:“你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能听见那句话吗?”
沈渡摇头。
“因为你跳进归墟时,你的命已经丢了一半在里面。你算是半个死人,所以你能听见死人的话。”张果老走回火边,坐下,“那个浑身是火的人,他是不是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沈渡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铁拐李。”张果老拿起渔鼓,敲了一声,鼓声沉闷,像敲在水面上,“铁拐李一千年前就死了。死在归墟里。”
少年忽然开口:“那现在外面那个铁拐李是谁?”
张果老没回答,他看着沈渡:“你来找我,是想问八仙过海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告诉你——过海是真的,缺一是真的,可缺的那个,不是铁拐李。”
“那是谁?”
“是何仙姑。”张果老闭上眼睛,“一千年前过海时,何仙姑没有回来。铁拐李替她死了,所以他的左腿才瘸了。可铁拐李没死透,他把自己一半的命分给了何仙姑,另一半,丢在归墟里。”
沈渡的灰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所以归墟里那个浑身是火的人,才是真的铁拐李?”
“是。他烧了三天,把最后一口气烧完了,就为了告诉你这句话。”张果老睁开眼,“可他说错了一个字。他说‘八仙过海是假的’,其实他想说的是——‘八仙过海,只回来了七个半’。”
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声。
少年攥紧了拳头,沈渡低头看着掌心的黑纹。
“那半个,是谁?”沈渡问。
“不知道。”张果老站起身,“所以我要去找。”
他走到庙门口,跨上白驴。
少年追出来:“老张,我跟你去。”
“你留下。”张果老回头看他,“你和沈渡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万一你不回来呢?”
张果老拍了拍渔鼓:“我不回来,这鼓会响。鼓响三声,你们就往北走。走到长城脚下,会遇见一个倒骑驴的老头子。那就是我。”
沈渡站在庙门口:“你去哪儿?”
“去归墟。”张果老拽了拽缰绳,白驴踏空而起,“铁拐李烧了三天三夜才把话传出来,我得去看看,还有什么话他没说完。”
白驴升到半空,张果老忽然又落下来,看着沈渡:“你掌心的黑纹,别让任何人碰。那里面有你一半的命。”
沈渡握紧拳头:“我知道。”
张果老走了。
破庙里只剩下少年和沈渡。
火堆慢慢暗下去,少年往火里添了根柴,问沈渡:“你为什么要跳进归墟?”
沈渡沉默了很久,说:“我娘死前跟我说,我爹在归墟里。我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沈渡摊开手掌,黑纹在火光里微微发亮,“他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团水。”
……
张果老骑着白驴往南走,走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黎明,白驴落在一座荒山上。
山脚下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见底,也看不见边。
渔鼓在腰间剧烈震动,像是要挣脱绳子。
“别急。”张果老拍了拍渔鼓,“到了。”
他下了驴,把白驴拴在一块石头上。
白驴刨着蹄子,不肯往前走。
张果老没勉强,独自一人往雾里走。
走了三步,雾气吞了他。
再走三步,脚下踩到水。
归墟的水是黑的,可踩上去不沉。
张果老低头看,水面倒映着天光,可天光是从底下照上来的。
他抬头看,上面是黑的。
“铁拐李。”张果老喊了一声。
没有回音。
可水面上浮起一串气泡,像有人在底下叹气。
张果老继续往前走。
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
走到水没胸口时,他停下来,渔鼓敲了三下。
鼓声在水面上荡开,像石头扔进池塘。
涟漪一圈一圈扩散,扩散到远处,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弹回来。
张果老眯起眼,前面水面上,浮着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浑身漆黑,像被烧过的木头。
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张果老走过去,水没到下巴。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人的脸。
“铁拐李。”他说,“你烧完了?”
那人忽然睁开眼睛,眼睛里全是火。
可火烧得很慢,像要熄了。
“张果……”铁拐李的嗓子哑得听不清,“你来晚了。”
“我来了就不晚。”张果老把他扶起来,铁拐李轻得像一片灰,“你还有什么话,说完再死。”
铁拐李靠在他肩上,火从眼睛里往外冒,烧着张果老的袖子。
张果老没躲。
“何仙姑……没死。”铁拐李说,“她变成海了。”
“什么海?”
“归墟外面那片海。她把自己化成了海水,把归墟封了一千年。”铁拐李咳了一声,咳出一团火,“可海水要干了。还有三个月,归墟就会再开。”
张果老扶着他往岸边走:“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我出不来。归墟的水锁着我。我烧了一千年,才烧出一条缝。那个叫沈渡的年轻人跳进来,我才把话传出去。”铁拐李的声音越来越小,“张果,八仙缺一,缺的是何仙姑。她在海里,你得把她找回来。”
“她在哪儿?”
“东海。最深处。那里有一块礁石,是她最后站的地方。”
铁拐李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火灭了。
他整个人碎成灰,落在水面上,被黑水吞了。
张果老站在水里,手里空了。
“铁拐李。”他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