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果老倒骑白驴,日行千里,从不多管闲事。
驴蹄踏过云头,他怀里渔鼓闷响三声,便有凡人抬头望天,嘟囔一句“又打雷了”,继续低头赶路。
这一日他路过青州地界,驴子忽然停蹄不前。
张果老拍拍驴脖子:“怎么,你也闻见味儿了?”
白驴打了个响鼻,耳朵朝下指了指。
底下是个小镇,叫柳河镇,正逢集市。
张果老本不想落下去,可渔鼓自己响了,咚咚咚,像有人拿指节叩门。
“行吧。”他拽了拽缰绳,白驴踏云而下,落在镇外枯柳树旁,变成一头瘦巴巴的普通毛驴。
张果老倒骑着驴进镇,赶集的人瞅他一眼,没人多嘴。
倒骑驴的老头子,哪儿来的疯子。
可有个卖菜的老汉多看了两眼,忽然叫住他:“老哥,你从北边来?”
“从北边来。”
“北边那座山,昨夜里塌了半边,你见着没有?”
张果老没回头,渔鼓搁在腿上:“山塌了,是因为底下有人挖空了。你们镇子底下,也空了。”
老汉没听懂,张果老已经骑着驴走了。
镇东头有间破茶馆,掌柜的姓周,是个瘸子。
张果老把驴拴在门口,进了茶馆,要了碗粗茶。
周掌柜一瘸一拐过来倒水,张果老忽然说:“你左腿是二十年前断的,断在京城,被人打的。”
周掌柜手一抖,茶壶差点摔了:“你……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时左肩高右肩低,是护疼的老毛病。京城人打人用铁尺,专敲膝盖下三寸,打完了留一道横疤。”张果老端起茶碗,“你在京城得罪了谁,我不问。我只问你,镇子底下那条暗河,最近是不是改道了?”
周掌柜脸色变了:“您是……官府的人?”
“我是骑驴的老头子。”张果老放下茶碗,“你们镇子上,最近是不是有人夜里听见地底下有哭声?”
周掌柜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说:“有。不止一个人听见。打更的王麻子说,他亲眼看见镇西头那口枯井往外冒黑气,冒了三天了。”
张果老站起身,渔鼓在腰间晃荡:“带我去看看。”
枯井在镇西头一片荒地里,井口被石板盖着,石板上压了块磨盘。
周掌柜远远指着:“就是那儿。没人敢靠近。”
张果老走到井边,弯腰听了听。
渔鼓忽然自己跳了一下,咚的一声,井底传来回音,像是另一个鼓在应和。
“底下有东西。”张果老伸手搬开磨盘,周掌柜吓得往后缩。
石板掀开,井里冒出一股寒气,可没有黑气。
张果老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井底,忽然亮起两点绿光。
“出来吧。”张果老说,“我不打你。”
绿光晃了晃,慢慢升上来。
周掌柜撒腿就跑,跑了两步绊倒在地,回头一看,井口爬出来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少年,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少年看见张果老,扑通跪下了:“仙长救命。”
“别叫仙长,叫老张。”张果老蹲下,渔鼓搁在地上,“你是哪家的?”
少年抬起头,眼睛绿油油的:“我不是人。”
周掌柜远远听见这一句,连滚带爬跑了。
张果老没理他,盯着少年的眼睛:“你不是人,可你也没害过人。你躲在这井里,是怕人害你。”
少年点点头:“镇东头李屠户,杀了三十年的猪。他杀猪时从不手软,可上个月,他忽然听见地底下有猪叫。他挖开猪圈,挖了三尺深,挖出一块黑石头。那石头会动,会喘气。他吓疯了,把石头扔进这口井。我就是那石头。”
张果老拿起渔鼓,轻轻敲了一下。
鼓声沉闷,井口周围的野草忽然齐齐朝外倒。
少年身子一缩,可鼓声过后,他没觉得疼。
“你是一块灵石,被李屠户的杀业激醒了灵智。你本来该在井底再睡三百年,可有人把你提前叫醒了。”张果老看着少年,“谁叫你醒的?”
少年摇头:“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听见有个声音说——‘八荒将乱,先醒者先死’。我就拼命往外爬。”
张果老眯起眼,白发被风吹起来。
他站起身,渔鼓往肩上一甩:“走,带你去见李屠户。”
李屠户的肉铺关了三天。
张果老带着少年走到门口时,门忽然自己开了。
李屠户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把杀猪刀,刀上全是锈。
他看见少年,眼睛瞪得溜圆,可没动。
“李屠户。”张果老站在门槛外,“你扔石头那天,是不是听见有人在你耳朵边说——‘杀了一辈子,该还了’?”
李屠户嘴唇抖了抖:“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叫你扔石头的人,和叫醒石头的人,是同一个。”张果老走进堂屋,渔鼓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那人想让你发疯,让这少年被镇子上的人打死。他一死,井底下的东西就压不住了。”
李屠户站起来:“井底下还有什么?”
“还有你三十年来杀的所有猪。”张果老看着他,“它们的怨气都沉在地底下,被那块灵石压着。灵石一醒,怨气就往上冒。你夜里听见的猪叫,是真的。”
李屠户腿一软,跪在地上。
少年站在门口,绿眼睛忽明忽暗。
“怎么办?”李屠户哑着嗓子问。
“你杀生是生计,本无对错。可你杀生时从不念一声佛,从不生一丝愧疚,怨气就攒下来了。”张果老拿起杀猪刀,手指在刀刃上一抹,锈迹簌簌掉落,露出雪亮的刀身,“从今天起,你每天杀猪前,先对着猪说三声‘对不住’。杀完了,把刀擦干净,挂回原位。做满三年。”
李屠户愣愣地接过刀:“就这样?”
“就这样。”张果老转身,对少年招招手,“你跟我走。”
少年跟上他,两人走出肉铺。
街上有人探头探脑,看见少年绿眼睛,又缩回去了。
张果老倒骑上白驴,少年跟在旁边走。
“老张,我们去哪儿?”
“去下一个镇子。”张果老敲了敲渔鼓,“有人不想让八荒太平。你醒了,别的也该醒了。我得赶在它们闹出大事之前,把它们都找出来。”
少年问:“你一个人找?”
张果老没回答,渔鼓响了三声。
远处天边,有乌云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里挣扎。
“我不是一个人。”张果老说,“还有七个。就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人,还是鬼。”
……
白驴驮着张果老,少年跟在后面,两人一驴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到了平阳府地界。
张果老没进城,在城外破庙里歇脚。
少年捡了干柴,张果老生了火,渔鼓搁在膝盖上。
“老张,你活了多久了?”少年蹲在火边问。
“记不清了。我见过唐朝的月亮,也见过宋朝的雪。”张果老往火里添了根柴,“你问我这个,是想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少年低下头:“我不想活太久。李屠户杀猪,我看见了。人活着,要杀别的活物才能活。我不想杀生。”
张果老笑了:“你不杀生,可你压着那么多怨气。你压了三十年,也等于替李屠户杀了三十年。”
少年不说话了。
火光照着他发绿的眼睛,像两颗暗翡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