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镜泠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摔,整个人跟着栽进去,脸埋进靠垫里闷声说:“又来了。”
沙发对面,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正蹲在地上,歪着头看她。
那是个老头,穿深蓝色中山装,右胸口别着支钢笔,脸上皱纹多得能夹死苍蝇。
他保持这个姿势已经半小时了,一动不动,像在观察什么珍稀物种。
“看够了没?”苏镜泠翻了个身,从靠垫缝隙里瞪他。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半颗金牙:“小姑娘,你身上阴气重得很,我劝你早点找个师傅看看。不然——”
“不然活不过十八岁。”苏镜泠接上,“大爷,这话您说了七遍了。还有,您已经死了,别老往我作业本上坐,我没法写字。”
老头低头看看自己虚无的屁股,嘿嘿笑着飘开了。
苏镜泠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着数学卷子,填空题第二道题的位置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这是老头刚才坐过的痕迹。
她叹了口气,拿橡皮擦了擦,开始做题。
这种事她从六岁就习惯了。
那年的清明节,母亲带她去给外公扫墓。
她指着墓碑旁边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说:“妈妈,那个阿姨在哭。”
母亲的脸瞬间煞白,抱起她就跑。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红衣女人是隔壁墓里埋的,死了快二十年。
从那天起,苏镜泠就再没清净过。
她能看见死人。
准确地说,能看见所有没能去投胎的魂魄。
它们有的在街上游荡,有的缩在墙角,有的就蹲在活人肩膀上——大多没什么恶意,只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
偶尔有几个凶的,苏镜泠绕道走就行。
但今天这个不对劲。
晚上十一点,苏镜泠写完作业准备睡觉。
她关了灯,刚闭上眼,就感觉床尾多了个东西。
她睁开眼。
床尾站着一个女人。
和平时那些模糊的半透明影子不一样,这个女人非常清晰——清晰的五官,清晰的皮肤质感,甚至能看清她脖子上那条红色胎记。
她穿着白色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没有脚。
苏镜泠屏住呼吸。
她见过很多鬼,但从没见过这么实的。
一般鬼魂是灰白色的,像蒙了一层雾,这个女人的颜色跟活人没区别。
她盯着苏镜泠,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苏镜泠看懂了口型。
“帮帮我。”
苏镜泠捏紧被角,强迫自己别发抖:“你……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柳……缚心……”
话音刚落,房间的温度骤然降了十几度。
苏镜泠呼出的气变成白雾,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花。
她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床头柜,台灯哐当摔在地上。
柳缚心往前飘了一步。
苏镜泠猛地跳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向门口。
但门打不开。
门把手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她转头,柳缚心已经飘到了房间正中,裙摆无风自动,头发散开,像水草一样在空中浮游。
“我不是……故意的……”柳缚心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控制不住……”
苏镜泠的脚底开始结冰。
她低头看,薄薄的冰层正从地面往上蔓延,冻住了她的脚趾。
她使劲跺脚,冰碎了,但新的冰层又立刻凝上来。
“你冷静!”苏镜泠喊,“你这样我没办法帮你!”
柳缚心的眼睛突然变成全黑。
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直接钻进苏镜泠的脑子里,像有人拿针扎她的太阳穴。
苏镜泠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感觉鼻腔里涌出温热的液体——是血。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窗户炸了。
玻璃碎片混着冷风飞进来,一个人影从窗外翻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捏着一张黄纸符。
“退!”
他声音不大,但柳缚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猛地往后弹开,撞在墙上。
那人两步跨到苏镜泠面前,蹲下来,拿符在她额头上一贴。
冰化了。
苏镜泠抬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浓眉,单眼皮,嘴唇很薄,下巴线条锋利。
他表情很冷,嘴角微微下撇,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楚立身。”他说,像在报自己的名字,又像在下判断,“天师传人。”
苏镜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苏镜泠躺在自己床上。
身上盖着被子,脚上贴了创可贴,鼻子里塞着棉球。
窗户被一块黑色塑料布临时封住了,风从缝隙里漏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楚立身坐在她书桌前,翻她的数学卷子。
“你醒了。”他没抬头,“你家有朱砂吗?”
“……什么?”
“朱砂。画符用的。你家有没有?”
苏镜泠撑着坐起来,后脑勺一阵钝痛:“没有。我又不是道士。”
楚立身终于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直接,不带任何情绪,像在看一道题:“那你用什么防身的?就靠看见它们然后跑?”
“我跑得挺快的。”
“刚才没跑掉。”
苏镜泠哑口无言。
她揉了揉太阳穴,问:“柳缚心呢?”
“暂时封在楼下了。”楚立身把卷子放下,转过来面对她,“你知道她是谁吗?”
“一个女鬼?”
“一百年前死在你们小区这块地上的女人。”楚立身说,“被人活埋的。怨气极重,一直困在地下。你昨晚做了什么?把她放出来了。”
苏镜泠愣住:“我什么都没做!她就突然出现在我房间——”
“你睡觉前有没有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捡了什么东西回来?”
苏镜泠努力回想。
今天放学路上,她确实捡了个东西。
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有个亮晶晶的石头,她以为是玻璃,顺手揣兜里了。
“一块石头。”她说,“透明的,像水晶。”
楚立身的表情变了。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门口:“石头呢?”
“书包里。”
他翻出苏镜泠的书包,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课本,笔袋,钥匙,半包纸巾,一个空水瓶——没有石头。
楚立身盯着那堆东西看了两秒,突然伸手捏住苏镜泠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
他凑近了看她瞳孔。
“你把她带回来了。”他松开手,“那块石头是她的封印。现在封印在你身体里。”
苏镜泠感觉一股凉意从脊椎往上爬:“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现在在你的身体里。”楚立身退后一步,抱起胳膊,“你得跟我走。我师父能解决这个。”
“你师父在哪?”
“死了。”
苏镜泠瞪着他。
“但他留了间房子。”楚立身说,“里面有工具。而且——”他扫了一眼被塑料布封住的窗户,“你家不能再住了。柳缚心出来过一次,这里阴气太重,以后每天晚上都会有东西来找你。”
苏镜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是天师,你不能收了她吗?”
“能。”楚立身说,“但她现在在你身体里。你要我连你一起收?”
苏镜泠不说话了。
楚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递给她:“拿着。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别乱跑,别碰水,别照镜子。”
“为什么不能照镜子?”
“你想看见她贴在你背后?”
苏镜泠立刻把符攥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