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冰冷的恐惧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必须示警!必须立刻阻止这场飞蛾扑火般的行动!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了出来,启用备用电台!直接向延安社会部发报!这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灼热,仿佛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只要指尖触碰那冰冷的电键,“滴滴答答”的声音就会化作电波,就能穿越千山万水,将警报送达。
然而,就在这念头炽热燃烧的瞬间,稼轩同志那张严肃得近乎冷酷的面容,如同无声的惊雷,骤然劈开她焦灼的思绪!他那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的神经上:“‘启明星’已被特高课织入蛛网!一动,就是引火烧身!不到组织生死存亡的最后一线,宁可牺牲局部,也绝不许暴露电台!这是铁律!是血的教训!”
那警告的回响,带着死亡的气息,瞬间浇灭了曾昭琳心中那点侥幸的火苗。
“血的教训……”曾昭琳的指尖在袖中深深掐入掌心,剧痛让她混乱的大脑获得一丝残酷的清明。她仿佛看到:电台信号发出的刹那,特高课异常电波侦测车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扑来;潜伏在暗处的特务狞笑着合围;精心构建的情报网在电波中土崩瓦解;同志们倒在血泊里。……那景象,比眼前的孟锦章与马鲁达之患恐怖百倍!
“不!不能!”曾昭琳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启用电台不是救命,是自杀!是拉着整个烟台地下组织陪葬!稼轩同志是对的。纪律之所以是铁律,因为它是用无数前仆后继者的生命换来的。此刻的“生死关头”,是电台和整个网络的生死,而非仅仅针对孟锦章与马鲁达的行动。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混合着冰冷的理智,如同沉重的铅水,灌满了曾昭琳的四肢百骸。她感到一种锥心的痛苦,明知前方是陷阱,却无法直接向冲锋的战友发出呐喊。那份对烟台城工委同志安危的揪心,此刻只能化作沉重的负担,死死压在她的心头。
“冷静!必须找到其他途径!”曾昭琳强迫自己深呼吸,将那个诱人却致命的念头,连同翻江倒海的焦灼,一起死死按入意识的最深处。指甲在掌心留下更深的月牙痕,身体的疼痛是意志的锚点,让她在这滔天的风险与冰冷的纪律之间,站稳了脚跟。电台,决不能动!这是底线,是深渊前的最后一道屏障。
翌日天黑时分,方世贤匆匆向曾昭琳汇报:“老儿颊”崔仲岙家门已挂出“不在家”的暗号!他不顾组织纪律,几乎寻遍了烟台城内崔仲岙所有可能的藏身处,却始终不见其踪影。他忧心忡忡地判断:崔仲岙必定已冒险出城,亲自联络接应部队去了。
与崔仲岙失联,方世贤心急如焚。他情急之下向曾昭琳提议:“玉清同志,能否由我动用警署资源,制造事端?盼能以此惊动行动组,让他们判断突发意外,从而暂停行动!”
曾昭琳断然摇头:“这个方法断不可行!”原因无他:曾昭琳与烟台城工委分属两条独立系统,其间仅靠“老儿颊”崔仲岙协调。理论上,崔仲岙确为方世贤的下线,但方世贤无权干涉烟台城工委的具体行动。此刻,没有崔仲岙这个关键联络节点,烟台城工委就如同绷紧弦的弓,箭在弦上。任何可能出现的第三方,都可能是‘毒蛇’吐出的信子,是敌人布下的杀局。在他们眼中,贸然插手的方世贤,一个有警署背景的人,就是最大的威胁。
曾昭琳的脸上满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你若贸然插手,会让烟台城工委的同志更猜疑。是敌人在搅浑水?还是敌人在引蛇出洞?猜疑链一旦形成,就如野火燎原,扑都扑不灭!到时候,敌我难辨,刀枪相向,你方世贤的身份,在他们眼中瞬间就会变得无比可疑。他们锄奸的枪口,下一秒就可能调转过来对准你!”
曾昭琳重重地吸了口气,仿佛空气中都带着无形的刀锋:“这局面,正是敌人梦寐以求的!让八路军自己咬自己,让地下组织自相残杀,血流成河!小鬼子和那些躲在阴影里的汉奸特务,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能坐在戏台下面,看着我们用同志的血染红他们的台阶!”
时间在焦灼中流逝,良策难寻。曾昭琳与方世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沉重与决绝: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了:
其一,未雨绸缪! 假若烟台城工委行动失败,与山东分局、胶东特委的联系中断,必须立即启动紧急联络机制,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速度重建这条生命线;其二,在保证方世贤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在参加行动的同志被迫撤离的必经之路上,拼尽全力,迟滞小鬼子或汉奸特务的追击。为撤退的同志争取一线生机,能多救一个,就少受一份损失!
最后几个字,曾昭琳说得异常沉重,仿佛已看到那可能染血的归途。
墨菲定律如同冰冷的谶语,再次应验:越恐惧之事,越会降临。事态不仅滑向了最坏的深渊,甚至比预想更为惨烈!尽管田思庚行动前已做足缜密侦察,小鬼子芝罘陆军特务机关长影佐了介这条老狐狸精心布下的死亡陷阱,却依旧未能识破。
行动组的张沂水等三位同志猝然遭遇猛烈火力,当场血染街头,壮烈殉国!另有两位同志身陷重围,重伤被俘。与此同时,交通组在炸毁北大街栅栏门的行动中,亦付出惨痛代价,两位勇士在爆炸的火光与敌人的弹雨中英勇捐躯!
生死关头,行动组组长朱鑫槐爆发出惊天怒吼!他将田思庚猛地推向生路,自己则转身断后,以血肉之躯筑起最后屏障!他手中的盒子炮喷吐出复仇的火焰,直至打空最后一颗子弹。眼见敌人如潮水般涌上,朱鑫槐双目赤红,如猛虎般狂吼着扑入敌群。他以惊人的勇力徒手夺过一名小鬼子的三八大盖儿,旋即将这冰冷的铁器化作复仇的狂澜,与蜂拥而至的小鬼子展开了惊心动魄的白刃肉搏!刀光血影中,他拼死搏杀,但终因寡不敌众,数把闪着寒光的刺刀,同时刺穿了他钢铁般的胸膛,将他伟岸的身躯,永远钉在这片浸透热血的土地上!
万幸!牟平独立营侦察班的战士早已悄然渗透入城,此刻如神兵天降,猛攻东栅栏门守敌,内外夹击,硬生生撕开一道血口!更万幸的是,潜伏于暗处的方世贤,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早已备好的十几枚手榴弹狠狠砸向追兵。爆炸的火光与烟尘瞬间吞噬了追击的鬼影!
正是这两股绝境中迸发的力量,为田思庚和烟台城工委幸存的同志们,在死神的镰刀下,劈开了一条染血的生路! 他们浴血奋战,终于冲破重围,踉跄着遁出了已成修罗场的烟台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