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刘家村学堂。
天还没亮,刘纯月就已经来到教室。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们入学。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动他的衣角。他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泥塑。
他刚坐下,村里一盏盏油灯亮了起来。灯火在黑暗中次第亮起,从一家传到另一家,从一户传到另一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起了满村的温暖。它们在漆黑的夜空中,正如那最亮的星星,一颗一颗地点亮了刘家村。
村子亮了。刘纯月坐在椅子上,微笑着目视前方。
油灯又一盏盏熄灭。天色渐亮,晨光从山背后漫上来,把村子的轮廓一点点勾勒出来。刘纯月站起身,低下头整理好衣裳,看着前方人影绰绰,脚步声从各家各户传来,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令祖牵着陈继昌向学堂走去。
“咻——”一个人影从身旁窜出来,一把抱起陈继昌就跑。陈令祖笑骂道:“长毛,跑慢点!别摔了继昌。”
长毛抱着继昌,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放心吧,陈大哥。”
陈继昌双手紧紧勾住长毛的脖子。他似乎很生气,又有些委屈地看着长毛。
长毛便问:“继昌咋不高兴了?”
陈继昌看看身后的陈令祖,咬咬嘴唇,对长毛小声说:“叔,学堂有人欺负俺。”
长毛学着陈继昌的样子,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恁有没有报长毛叔叔的名号?”
陈继昌摇摇头。
长毛宠溺地捏了下陈继昌的鼻子:“再有人欺负恁,就报叔叔的名字,肯定就没人敢欺负恁了。”
陈继昌摇摇头,眼巴巴地看着长毛,小手攥着拳头在空中挥了挥:“恁能帮俺揍他们一下不?就轻轻的打一下。”
长毛笑呵呵地摸了摸他的头:“恁可要跟恁爹学学,他可是能一个打好些个呢。”
陈继昌好奇地眨眨眼睛,歪着头问:“俺爹不是被政府当土匪枪毙了吗?他一个打几个,咋还会被抓?”
长毛脸色一僵,嘴巴张了张,不知如何回答。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这时陈令祖上前接过陈继昌,拉着他又向前走了两步。
“刘先生好。”
“陈大哥好。”
陈令祖将陈继昌向前轻轻一推,小继昌被推到刘纯月面前,低着头,不敢看老师。
陈继昌低着头朝学堂里走去,走到孔夫子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又转身朝刘纯月拜了一拜,然后默默归座。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一个人,孤零零的。
陈令祖跟刘纯月道别,随着长毛一同下地去了。
陆陆续续有大人领着自家小孩走到学堂门口。大人们在学堂门口停住,朝刘纯月问好:“刘老师好。”“先生早。”孩子们便一一拜了孔夫子,又拜刘纯月,才归座。大人们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孩子坐好了,才转身离去,扛着锄头,挑着粪桶,下地干活去了。
刘允也领着自己的大儿子刘绍业来了。刘绍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在父亲身后,不吵不闹。
刘允朝刘纯月问好:“刘老师辛苦。”刘纯月微笑着点了点头。刘允在门外见刘绍业归座,便也转身下地去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儿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子口。
学堂里,座位排成一列。五岁到十岁的孩童坐一列,十一岁到十五岁的少年坐一列。一列有十条长凳,一条长凳可以坐五个人。可是很多凳子是空着的——有些人家把孩子留在家里帮忙干活,舍不得送来学堂;有些人家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早学门手艺。真正来上学的,不过二十来个孩子。
刘绍业一个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前后左右都没有人。虽然刘纯月在课堂上一再强调一视同仁,可其他孩子们总是自觉的不去坐刘绍业的那条凳子。这似乎已经成了孩子们的规矩,谁也无法改变。他们怕他,也怕他的父亲。
陈继昌坐在最后面,同样是一个人一条长凳。那是因为在学堂上课的少年全姓刘,只有他是姓陈的。外姓人,在这个村子里,终究是不一样的。所以大家都不跟他玩,甚至欺负他、殴打他。他的书本被人撕过,他的墨被人泼过,他的凳子被人踢翻过。他从不告状,也从不哭。只是咬着嘴唇,把书本一页一页地粘好,把墨迹一点一点地擦掉,把凳子扶正,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十条长凳并没坐满人。有些大点的孩子,只要识了字,到了十三四岁的年纪,便已经不到学堂上课了。他们可以下地帮着大人种庄稼了,能挣半个劳力的工分,家里多一口人干活,日子就好过一分。
学堂一般没有假期,没有寒暑假。只有麦假和秋假。
麦假,自然就是割麦子的季节,从六月份开始,什么时候村里麦子割完,什么时候上课。
在秋假里,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金灿灿的玉米、稻谷、大豆,红彤彤的高粱,白花花的棉花,花生、红薯、芝麻等农作物也都在这个季节成熟。孩子们尽量帮家里干些活——掰玉米、割谷子、刨花生、摘棉花。秋季的庄稼都颗粒归仓以后,孩子们帮着大人开始播种来年的小麦,深耕细作,挑选上好的种子,播下来年的希望。
这个时候,刘允都会杀鸡宰羊,全村一起庆祝丰收。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孩子们在篝火旁追逐打闹,大人们围着火堆唱歌跳舞。那是村子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也是孩子们最盼望的日子。
学堂里,刘纯月对着以刘绍业为代表的半大孩童说道:“接下来直到麦假开始,咱都不念书了!”
二十多个孩童欢呼雀跃,恨不得上房揭瓦。可是刘纯月又发话了:“集中全力写字。”孩子们个个又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茄子。刘纯月又补了一刀:“第一天写五百字,第二天每天一千,往后依次加五百,加到三千为止。”
这群孩子们已如泄气的皮球,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五百字已经够多了,三千字——那简直是天文数字。
刘纯月鼓励刘绍业道:“绍业,恁第一天写一千字,往后每天加一千字,加到四千为止。”他紧接着说,“陈继昌,恁也一样。”
刘绍业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姚孟起”的《欧楷临本》,翻开第一页,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开始摹写。他的腰板挺得笔直,握笔的姿势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一丝不苟。
其他孩童看着陈继昌,嘴巴抽动,小声说着:“活该!”
陈继昌也不吭声,只是低头拿出纸笔,开始摹写。他坐得离所有人远远的,像一棵被风吹到墙角的种子,自己生根,自己发芽。
(中国的楷书有着悠久的历史。从唐朝的时候,就达到了一个极为兴盛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涌现出了许多的书法大师。在楷书方面有初唐四大家,将楷书写到了极致。这四个人分别为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这四个人当中尤其以欧阳询影响最为深远,成就也最高。
欧体楷书在中国历史上学习者很多——从唐朝的褚遂良,到宋朝的米芾,再到元朝的赵孟頫,都是卓有成效的大家。到了明清之际,馆阁体流行,欧体楷书开始更加盛行。在明清两朝,学习欧楷者甚多。因为欧体楷书看起来比较工整和严谨,所以成为了一些案牍和公文以及考场作文的常用书体。
姚孟起写的欧楷,被誉为“前无古人”,完全继承了欧阳询楷书的形态和神韵。后来姚孟起的欧楷临本便成为了民间私塾的楷书教材。
一般人学习欧体楷书很难领会到欧楷当中的精髓,从而路子容易走偏。而姚孟起的字因为字比较大,也比较清晰,点画清楚,同时没有明显的个人风格,所以不存在“习气”的问题。所以通过学习姚孟起的字,再去学习欧阳询,成为了百年来学习欧楷的基本方法。这种学习方法从晚清到民国,一直延续到民国后期。——摘自“三余书社”)
其他孩童看着刘绍业都开始了摹写,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拿出书本笔墨,唉声叹气地开始了摹写。
(一千五到四千字楷书是什么概念?给大家打个比方:今天一个书法爱好者,泡个茶、刷个小视频、点根烟、晃晃悠悠、慢腾腾的,一天写上七八个小时,大概能写三到四百字楷书。而这,已经是看起来相当可观的量了。想想人家不到十岁的孩童书写的量,再想想刘绍业的量——这群孩子,相当苦逼了。)
刘纯月让他们一天写一千五到四千字楷书,只是摹写阶段,为的是写字不走样,也就是要把握好汉字的间架结构。数量的要求,是为了巩固记忆,把用笔写活。多年以后,长大的刘绍业因为字写得漂亮,在乱世中躲过了一劫。那一手漂亮的欧楷,救了他的命。
学堂里是没有黑板的,实际上也用不到黑板。刘纯月叫一声“刘桃”,叫刘桃的孩子便拿了书本走到刘纯月身旁,站着听他教。
“《论语》——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刘纯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安静的学堂里回荡着,“这句话的意思是,孔子说:‘君子明白大义,小人只知道小利。’”
他讲完一段,便又叫下一个孩子。“刘畅——”刘畅也拿了书走过去受教。
就这样——年纪小的孩子练字,年纪大的孩子听讲《论语》。等刘纯月教完所有孩子,便到了中午“放饭学”的时间。孩子们从书包里拿出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就着一碗白水,蹲在学堂门口吃了起来。有人吃的是杂面窝头,有人吃的是红薯,有人什么也没有,就饿着肚子等下午放学。
下午再入学,到了傍晚,大人们从田间地头回来,扛着锄头,挑着担子,一身泥土和汗水。他们走到学堂门口,一个个把孩子接回家。孩子们跟在大人身后,踩着夕阳的影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事。这一天的学习时光就结束了。
有一天,刘允找到了正在上课的刘纯月。
他弯着腰,站在学堂门口,轻声叫道:“纯月,出来一下。”
刘纯月将站在身旁的孩子教完,才出去见了刘允。
刘允不好意思地笑笑,搓了搓手,欲言又止:“呃——纯月,是这样的。呃——”
刘纯月看着义父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了一句囫囵话,急道:“爹,有啥事,恁尽管说!”
刘允心一横,咬了咬牙,说:“事情是这样的。呃——前天淅川县令通知俺,让俺从咱村里挑几个学生,到淅川县城去读书。”他赶忙又解释道,“不是说恁教得不好。俺是来跟恁商量的,恁若不同意,便算球了。”
刘纯月听罢,沉默了片刻,问道:“爹,必须去?”
刘允无奈地叹了口气:“是啊。县令说,咱全县有私塾二百八十余所,学生八千余人。新式学校二十余所,学生不到八百人。上头下令,必须让孩子们进学校上课。每个村必须有一到两人去学校上课,不然又要多交一季的公粮。”
刘纯月哼了一声,脸上满是厌恶:“这帮人,一天到晚吃撑了没事干,就会威胁老百姓。不是交粮、交税,就是交人。从来就不顾老百姓死活。一群鳖孙。”
刘允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没办法呀。只能让绍业跟继昌去了。绍业机灵,继昌本性不坏。他俩去也合适,学不坏的,恁说是吧?”
刘纯月站在一旁,无奈地苦笑一声,双手一摊:“爹,只能这样了。”
他问:“啥时候去?”
刘允说:“明天一早就去,由老大带着去。”
刘纯月听罢,哀叹一声,转身进了学堂。他走到刘绍业和陈继昌身边,叫他们到自己面前来。他让绍业背诵《三字经》。
刘允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
刘绍业缓缓张口,不疾不徐:“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声音清脆,字正腔圆,一句一句,像泉水叮咚。
刘允听着,眼角湿润了。他转过身,悄悄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口。
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村庄。牛车停在路边,老牛甩着尾巴,嘴里嚼着反刍的草料,偶尔“哞”地叫一声。
陈令祖、柳一芹、刘允、刘纯月,四个人站在村口,望着远去的牛车,满是惆怅。牛车越走越远,车轮碾过泥土路,扬起一小片尘土。孩子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柳一芹这几年跟继昌的关系越来越亲密。虽然他还是叫自己“叔叔”,但她相信,迟早有一天,陈继昌一定会认她这个妈妈的。可如今孩子又去县城上学,他还那么小……想着想着,柳一芹忍不住哭出了声。她用手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陈令祖看着身旁眼含热泪哭泣的柳一芹,心里头一阵酸楚。他早已原谅了柳一芹。他本想等时机成熟了,就找机会告诉继昌——这个“柳叔叔”是他的母亲。可如今这孩子又去了县城,一年只能回一次家,只怕到时候再见了柳一芹,又要生分了。
当初刘允告诉他想让继昌陪着绍业一起去县城读书,陈令祖本是不想同意的。可转念一想——他们几人如今在这村子里有地种,有房子住,不用忍饥挨饿,这一切都是拜刘允所赐。吃水不忘挖井人,他便答应了刘允。事后柳一芹也是同意这么做的。她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刘允对咱有恩。他有难,咱理应帮助才是。”
刘允望着远去的牛车,心里也难受。可他又能咋办呢?孩子不去县城上学,就要多交一倍的人头税,每亩地多交一季的粮食,还要再交出二十个劳壮力去当兵。他只能让自家孩子去打头阵了。可去一个,县令并不满意,还要再去一个才行。
他没有办法,才找到陈令祖。令他没想到的是,陈令祖只是思考了一下便同意了。他又找到柳一芹,她也是同意的。柳一芹只是说:她可以一个人去县城保护孩子们。
刘允没有同意。并不是他不担心孩子,而是眼看麦子就要熟了,粮食还需要人保护,不能被土匪抢了去。麦收时节,肯定又有一场恶战要打,这里更加需要柳一芹,需要每一个人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等收完了麦,就安排人去县城保护孩子们去。
有人说:让其他孩子去。
刘允做不到那么自私。他自己对新式学堂都不了解,不知道孩子们最终会被教成什么样。况且县城又离得那么远,一路上并不安全。更何况那些没上过几天学的村民,他们宁愿让孩子不识字,也不愿意冒险去县城上学——不识字还能种地,去了县城,谁知道人还能不能回来?孩子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万一出了差错,他们可怎么活?他不能那样残忍,不能剥夺他们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牛车上,刘绍业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写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陈继昌坐在角落里,将头深深埋在两腿之间,一言不发。牛车晃晃悠悠,吱吱呀呀,像一个老人在叹气。
县城距离刘家村一百多里地,牛车走了三天才到。
刘端月拿着县令写的介绍信,守城的士兵看了一眼,连牛车也没有检查,便挥手放行了。车轮碾过城门的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进了城,刘端月一手牵着牛,向路人打听:“请问,国民中心学校在哪里?”
路人指着城里最高处的建筑物,说:“诺,那就是。”
刘端月顺着路人手指的方向看去,不由得惊叹:“乖乖,这学校这么高。”
路人摇摇头,甩一甩衣袖,一脸不屑地说:“那是洋人的教堂改建的。中国有那么多神仙,这洋人的教有啥可信的?这洋人的教堂改的学校,又能教出啥玩意?”越说越激动,指着教堂就骂了起来。
刘端月本是不善言辞之人,这路人叨叨个没完没了,他也插不上话。便连招呼也不打,牵着牛就走了。
到了学校门口,门口两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察,腰上别着警棍,一个个面无表情,像两根木桩。
其中一个个子高高的警察伸手拦住刘端月,喝道:“这里是学校,不要在这里逗留。赶紧走!”
刘端月从怀里掏出县令的介绍信,双手递了上去。
警察接过,瞧了瞧,又看看刘端月,态度缓和了些,说:“在这里等着。”
不一会儿,警察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喇叭袖、水手领连衣裙的女子走了出来。那女子脚步轻快,长发披肩,脸上带着微笑。她快走两步,越过警察,走到刘端月面前,伸出手,微笑着说:“你好。我是王萍,是这所学校的美术老师。”
刘端月愣在原地,脸一下子红了。他不知道这老师伸出手来是干嘛的——他这辈子还没跟人握过手。他愣了愣,伸手抓住王萍的手,把它放在牛头上。他觉得这女老师可能是想摸摸牛儿——一般城里的孩子总喜欢摸牛头。
王萍尴尬地笑了笑,抽回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问道:“恁的孩子是在牛车里吗?”
刘端月点点头,从棚里将刘绍业、陈继昌抱了下来。俩孩子一路颠簸,没有休息好,进了城,路好走了,牛车也不颠簸了,这才刚睡着,又被刘端月给抱了下来。迷迷糊糊的,蹲在地上打盹,眼睛都睁不开。
王萍对刘端月说:“这俩孩子就交给我了。”
她叫来门口站岗的两个警察,帮忙把继昌和绍业抱着进了学校。两个警察一人抱一个,孩子趴在警察肩头,还在睡。
刘端月也跟着想进去,被王萍伸手拦住:“抱歉,这里你不能进来。”
刘端月看着两个警察抱着继昌和绍业就要走远,急道:“俺是他们大伯,凭啥不能进!”
王萍笑着解释道:“这学校是封闭式学校,除了老师跟学生,谁都不能进去。”
刘端月不管那些,一使劲将王萍推倒在地。“哎呦——”王萍脑袋着地,疼得叫出了声。
刘端月听见王萍惨叫,又慌慌张张将她扶了起来,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妹子,俺不是故意的。俺就是担心孩子。”
王萍一手捂着头,怒道:“恁看看县长写的介绍信背面,有学校的介绍。”
刘端月拿出介绍信,仔细看了起来。
信上正面写了刘家村的情况,以及陈继昌、刘绍业何时来学校就读的基本情况。反面是这所学校的宣传页。基本情况是:这所学校成立于1920年,教习课程有音乐、美术、劳作课、画画、大字、体育等等。学习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所有费用全免。为了学生的安全,采取封闭式管理。除去老师可以自由出入,任何人等不得无故进出学校。不听劝阻、进入学校的人员,无论何种理由,关押监狱十五天,罚款二十块银圆。
后面还有一则招聘广告,刘端月只是扫了一眼,看到老师的月工资在三十到五十块银圆之间——当时的县长一个月才二十块银圆。
刘端月看完信件之后,低着头,默不作声。
王萍站起身,一手还在揉搓着脑袋,皱着眉头,看来是摔得不轻。可她反而安慰道:“大哥,你也别难过了。恁放心就是了。我们做老师的,比恁这做家长的还要心疼孩子。”她朝刘端月鞠了一躬,“请你放心。”
刘端月朝学校里张望,已经看不到绍业和继昌的影子了。他叹了口气,跟王老师道别,牵着牛,准备回家。
刚转身,他就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头上套着缰绳,背上套了副马鞍,马鞍上载着一名失去双腿的孩子。那孩子也就十一二岁模样,双手拉着缰绳,嘴里喊着“驾——驾——”,催促着少年往前跑。
少年弓着背,双手撑地,一颠一颠地朝学校跑来,像一匹真正的马。他的膝盖磨破了,裤子磨出了洞,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肉。可他不喊疼,也不停,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爬。
王萍也看到了这一幕。她快跑两步迎上去,一把将少年背上的孩子抱进怀里。那孩子瘦得像一只猫,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我是这儿的老师,我叫王萍。”王萍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打扮得像马儿的少年从怀里掏出介绍信,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他的手指又黑又瘦,指甲缝里全是泥。
王萍两手抱着没腿的孩子,腾不出手来,便说:“你打开,我看。”
少年展开信纸,王萍快速扫了一眼,便抱着无腿少年进了学校。她的脚步又急又快,像怕自己会反悔似的。
那被打扮成马儿的少年蹲在墙角,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刘端月不忍,走上前去问道:“恁咋这样打扮?”
那少年因为套着缰绳,说话含混不清,嘴角还流着口水。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像一潭死水。
刘端月伸手想将缰绳解下来。那少年却死死攥住绳结,不让刘端月解开。他的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了绳结里。
刘端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圆,丢在地上,牵着牛,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在路上,他还在想着那个跟自己孩子一般年岁的少年,心中五味杂陈,不是滋味。他本有心救那少年去刘家村的,只是那少年说:那无腿少年是他的少东家。前年被土匪绑了做肉票,因为东家赎金给得晚了一个时辰,导致土匪发怒,砍了少东家的双腿。
刘端月问他:“那为何要把恁扮做马儿?”
少年嘿嘿傻笑,眼神涣散,有些神志不清地说:“少东家喜欢。”
刘端月问:“给恁多少钱?”
少年依旧是嘿嘿傻笑,嘴角的口水淌下来,他也不擦:“管饱。”
刘端月怒道:“去俺村,一样管饱。不用扮做马儿。”
少年猛地抬起头,眼神忽然变得凶狠起来。他用脚踹向刘端月,骂道:“鳖孙,都是骗人的!还想骗老子去做苦力,还不如在这里做马舒服——至少不用挨饿!”
刘端月想解释,他不是那种骗人做苦力、喝人血的无良人牙子。可那少年癫狂地朝他吐着口水,不听他的解释,还骂道:“恁滚!这世上没有好人!俺这东家就是好人,俺现在很好,不用恁管!”
刘端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少年,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牵起老牛,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
老牛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慢悠悠地朝前走去。夕阳把一人一牛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条被拉长了的叹息。身后,那少年蹲在墙角,又缩成了一团,像一坨被遗忘在路边的泥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