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索要
"林有财！你还我儿命来！"
天刚蒙蒙亮，一声凄厉的哭喊划破了丘山村的宁静。紧接着，哀婉的唢呐声响起，那曲调悲戚得不像人间所有，听得人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村民们被惊醒，纷纷跑出门来。这一看，所有人都吓傻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一口黑漆棺材正缓缓飘在半空！
棺材下方，一队白影飘飘荡荡，足有十几个。它们没有脚，白色的衣袍垂落着，却整齐地向前移动，直奔村东头的林有财家。
"鬼、鬼啊！"
有人尖叫起来，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快！快去看！"胆大的喊了一声，村民们纷纷抄起锄头扁担，壮着胆子跟在后面。
棺材飘到林有财家门口，稳稳落在地上。那队白影散开，将林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是一个白衣女子，面容绝美却惨白如纸，一双眼睛哭得通红。她飘到门前，凄声叫道：
"林有财！你还我儿命来！"
"吱呀——"
门开了。
一个端着猎枪的男人走出来，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他正是村里有名的猎户林有财，四十来岁，一身蛮力，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
"找死！"林有财大喝一声，枪口对准白衣女子，"哪来的妖孽，敢来老子家门口撒野？"
"林有财！"白衣女子泪流满面，声音颤抖，"三日前，你杀了我儿，换了百两白银！"
"什么？有财杀人了？"
"不对，我听说他杀死的是一只白狐，换了银子……"
人群中议论纷纷。
林有财脸色一变，随即狞笑道："原来是只狐狸精！老子是杀了只白狐，怎么着？那畜生挡了老子的财路，该杀！"
"你——"白衣女子气得浑身发抖，"林有财，你可知你杀死的是救过你一条命的小白狐！"
"五年前，你被埋在大雪里，是它把你刨出来的！它两个前爪的指甲全部磨掉了，鲜血淋淋，养了一年多才好！你怎么忍心杀害它，只为了那百两白银？你的良心呢？"
林有财愣住了。
五年前那场大雪，他进山打猎，遇上雪崩，被埋在雪下三天三夜。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家里，浑身是伤，但命保住了。
他一直以为是村里人救了他，原来是……
"胡说八道！"林有财强撑着吼道，"老子命大，关那畜生什么事！"
"你——"白衣女子怒极，周身白雾翻腾，"好，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今日我就要你为我儿偿命！"
"狐仙大人息怒！狐仙大人息怒啊！"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八十多岁的老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深深一揖。
"对不起狐仙大人，您看这事……咱商量个解决办法？"
"不行！"白衣女子坚决摇头，"我要他为我儿偿命！"
"狐仙大人，"老族长又商量道，"近百年来，我们人狐共处在这丘山一带，从未有过血仇。您看……能不能网开一面？"
"你个混账小子！"老族长转头怒喝林有财，"你闯下了大祸，快点赔罪！"
林有财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白衣女子身旁，一个白衣男子飘上前来，面容冷峻，声音低沉："看在老族长的份上，就让他减五年寿命，换回我儿完整魂魄。"
"不，不可能！"林有财蛮横地吼道，"想让我偿命，得问问我手中的猎枪答不答应！"
"好呀，"白衣女子发狠道，"那么我们就不死不休！"
"造孽呀！"老族长摇头叹气。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手持拂尘，仙风道骨。
"道长！"老族长像是看到了救星，"您快劝劝狐仙大人！"
青衣道士微微一笑，看向白衣女子："狐仙，贫道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白衣女子冷冷道。
"狐仙之子救了林有财一命，这是恩。林有财杀了狐仙之子，这是仇。恩仇相抵，林有财该死。"青衣道士缓缓道，"但狐仙可知，林有财为何能杀死令郎？"
白衣女子一怔："为何？"
"因为令郎的修为，早已在救林有财时耗尽了。"青衣道士叹了口气，"五年前那场雪崩，令郎为了刨出林有财，耗尽了百年修为，两只前爪的指甲全部磨掉，鲜血淋淋，养了一年多才好。它的修为，早已不足原来的一成。"
"什么？"白衣女子脸色大变。
"所以，令郎才会被林有财轻易杀死。"青衣道士看向林有财，"林有财，你可知道，你杀的那只白狐，为何不怕你的猎枪？"
林有财握枪的手微微发抖："为、为何？"
"因为它在救你时，已经耗尽了修为，连躲避猎枪的力气都没有了。"青衣道士声音冰冷，"它明知自己会死，却依然挡在你面前，因为你曾经……救过它一命。"
"什么？"林有财如遭雷击，"我、我救过它？"
"十年前，你在山里救过一只受伤的小白狐，可还记得？"青衣道士问。
林有财瞳孔一缩，十年前的事，他早已忘记。但此刻，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年冬天，他在山里设陷阱，抓到一只小白狐。那白狐后腿被捕兽夹夹伤，鲜血淋漓，眼神哀求地看着他。
他本可以杀了它卖钱，但不知为何，看到那双眼睛，他心软了，放走了它。
"原来……原来是你……"林有财喃喃道。
"令郎救你，是为了报恩。"青衣道士看向白衣女子，"狐仙，令郎明知自己会死，却依然选择救他，这是它的选择。它用命还了恩情，也了了因果。"
白衣女子浑身颤抖，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我儿……我儿为何这么傻……"
"狐仙，"青衣道士轻声道，"令郎的魂魄并未消散，而是附在了林有财身上。它用最后的修为，护住了林有财的命。"
"什么？"白衣女子猛地抬头。
"林有财，"青衣道士喝道，"你可感觉到，这三日来，你胸口有一团暖意？"
林有财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确实，这三日来，他总觉得胸口暖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护着他。
"那是令郎的魂魄。"青衣道士道，"它在保护林有财，不让他的魂魄被你的怨气所伤。"
白衣女子呆立当场，半晌，她突然仰天长啸，声音凄厉至极："我儿——"
"狐仙，"青衣道士劝道，"令郎用命报恩，这是它的选择。你若杀了林有财，令郎的牺牲就白费了。"
白衣女子泪流满面，看向林有财，眼神复杂至极。
林有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猎枪扔在一旁，痛哭流涕："狐仙大人，我……我该死！我忘恩负义，我猪狗不如！"
"你确实该死！"白衣女子咬牙切齿，"但我儿用命保你，我不能让它白白牺牲！"
她飘到林有财面前，冷冷道："从今日起，你要为我儿守灵三年，每日供奉，不得间断。三年后，你若真心悔过，我或可饶你一命。若你敢有半点懈怠——"
她周身白雾翻腾，杀气凛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我答应！我答应！"林有财连连磕头。
白衣女子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飘然而去。那队白影也随之消散，只留下那口黑漆棺材，静静躺在林有财家门口。
青衣道士叹了口气，对林有财道："林施主，好自为之吧。"说完，也飘然而去。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对着白衣女子离去的方向磕头。
三年后。
林有财家门口，那口黑漆棺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小小的狐仙庙，香火不断。
林有财跪在庙前，面容憔悴，却眼神清澈。三年守灵，他每日供奉，从未间断。
这一日，一个白衣女子飘然而至，正是那狐仙。
"三年之期已到。"她淡淡道。
林有财深深一拜："狐仙大人，我知错了。这三年，我想明白了，我欠令郎一条命，此生难报。"
狐仙看着他，眼神复杂："我儿用命救你，是希望你活下去，好好做人。你若真心悔过，便替我儿……好好活着吧。"
说完，她转身飘然而去，消失在晨雾中。
林有财跪在地上，久久不起。
从此，丘山村多了一个传说——
人狐共处，恩仇相抵，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但林有财知道，那口棺材里躺着的，从来不是狐仙之子。
而是他自己。
五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死在雪崩里。
死在白狐的爪下。
死在……他自己的贪婪里。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白狐用命换来的一个影子。
影子会老，会死，会消失。
但白狐的恩情，永远还不清。
林有财抬起头，看着狐仙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我儿……我儿为何这么傻……"
声音，竟是那狐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