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
岑怀瑾的马车停在街角。青荷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嘴里念叨着:“公主,辰时都快过了,人怎么还没来……”
“闭嘴。”岑怀瑾也掀开另一边的帘子,眼睛盯着街面。
晨光铺在青石板上,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街上人不多,跟那日上元灯节没法比。
忽然,一阵马蹄声从街东头传来。
青荷拽她袖子:“公主!来了来了!”
岑怀瑾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眯着眼往马蹄声方向看——一匹黑马,马上坐着一个玄色身影,披风被晨风吹得往后扬。
越来越近。
岑怀瑾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极高,凤眼狭长,鼻梁挺直,薄唇微抿。左眉尾一道极淡的疤。面无表情,像一块会动的冰。
岑怀瑾愣住了。
她在宫里见过不少人,好看的、威武的、英气的——但没见过这样的。这个人长得极其好看,好看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下来的。但就是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别靠近我”的寒意。
她从发愣到回过神只用了一瞬。紧接着,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从马车里跳了下去。
青荷吓得脸都白了:“公主!”
岑怀瑾落地站稳,正好站在路中间。谢景行的马已经到跟前了,距离不到十步。她仰头看着他,他也看见了她。
马蹄停了。
谢景行勒住马,低头看她。凤眼微动,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主。”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石头落在深井里。
岑怀瑾叉着腰:“你认识我?”
谢景行没说话。
“上元那日,是你扶的我。”岑怀瑾盯着他的眼睛,“是不是?”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是。”
“你捡了我的耳珰,不还我。”
“公主走得急,来不及还。”
“那你为什么不去宫里还?”
谢景行看着她,没答。
岑怀瑾上前一步:“我告诉你谢景行,你别以为赐了婚我就认了。我不嫁——”
“公主。”谢景行打断她。
“干嘛?”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站在路中间跟臣说话,明日御史台就会参公主一本。”
岑怀瑾噎住。她下意识往两边看了一眼——街边已经有人在看了。一个姑娘家站在大街上拦一个男人的马,确实不像话。
她脸一红,往后退了一步。
谢景行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让她措手不及的话。
“公主今天穿蓝色很好看。”
说完,他一夹马腹,黑马从她身边绕过去,走了。
岑怀瑾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她出门前随手抓了件月白色的裙子,根本不是蓝色。
她气得跺脚:“谢景行!我穿的是白色!”
谢景行已经走出十几步了。他头也不回,抬起左手挥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
岑怀瑾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青荷跑过来:“公主,您没事吧?”
“走。”她咬牙切齿,“回宫。”
马车上,青荷小心翼翼地问:“公主,镇北王……长什么样啊?”
岑怀瑾抱着胳膊坐在车里,半天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他长得……”
她顿了一下。
“还行。”
青荷等着她继续说,她却不说了。只攥着袖中的珍珠耳珰,用力攥着。
“但是!”她突然又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他冷得像块石头!跟我说了不到十句话,一句笑的都没有!谁嫁他谁倒霉!”
她说完又安静了。马车晃啊晃,她靠着车壁,脑子里全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见过。她一定见过。
崔府。
与此同时,崔太傅的密室里坐了五个人。
崔太傅坐在上首,卢尚书在左,另外三个是崔家门生——御史台何御史、工部刘侍郎、还有一个是宫里出来的内侍,姓孙。
“诸位,”崔太傅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今日把大家叫来,只有一件事——镇北王谢景行。”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
卢尚书先开口:“谢景行接了赐婚旨意,三月后就要娶昭宁公主。这一娶,他在朝中就彻底站住脚了。有嫡公主撑腰,谁还能动他?”
何御史点头:“他在朝堂上越来越不把咱们放在眼里了。上次议北境军饷,他当着百官的面驳了崔公的面子——”
“说正事。”崔太傅敲了敲桌子。
卢尚书凑近了些:“我有个想法。”
“说。”
“前朝余脉最近在江南活动,金陵那边打出了‘复梁’的旗号。这件事朝廷迟早要处理。如果——我们把谢景行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呢?”
崔太傅皱眉:“怎么扯?”
“谢景行十六岁封王。先帝为什么破格?这里面有没有跟梁室遗孤的牵扯?只要我们放出风声说谢景行与梁室有旧,再让金陵那边的人配合一下,假的也能变成真的。”
崔太傅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何御史眼睛亮了:“这招好。一旦‘通敌’的罪名成立,谢景行就算有三十万铁骑也保不住他。”
“太险。”崔太傅摇头。
几个人都看着他。
崔太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慢说:“谢景行不是好惹的。你动他,他反手就能把你连根拔了。去年北境军饷案,户部那个侍郎怎么下去的?就是多说了两句。”
他把茶盏放下。
“不要直接动谢景行。”
“那怎么办?”卢尚书问。
崔太傅看向他:“从公主入手。”
几个人都愣了。
“公主?”
“昭宁公主,十六岁,皇后嫡出,被皇上和太子宠得没边了。”崔太傅语气阴恻恻的,“她不想嫁。你们没听说吗?昨晚坤宁宫闹了一宿,茶盏都摔了好几个。”
内侍孙公公点头:“确有此事。皇后娘娘劝了半宿,公主一直哭闹。”
“让她自己悔婚。”崔太傅说,“公主悔婚,皇上脸上挂不住。谢景行被当众退婚,面子往哪搁?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跟皇家生出嫌隙。这桩婚事一黄,他在朝中就是个笑话。”
卢尚书皱眉:“可皇上已经下了旨,公主悔婚,皇上能答应?”
崔太傅笑了:“所以我们要帮公主一把。”
他看向孙公公:“你在宫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孙公公想了想:“公主身边的大宫女青荷,家里有个弟弟在御膳房当差。上个月欠了赌债,被人追着打。如果咱们帮他摆平,再许他些好处……”
崔太傅点头:“就从她入手。”
“让她做什么?”
崔太傅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把这个放到公主的书案上。信是伪造的——内容是谢景行写给北狄的密信。公主看到了,自然会以为谢景行通敌卖国。以她的性子,能忍得住不闹?”
卢尚书接过信,看了一眼,也笑了:“崔公好计。”
崔太傅又看向何御史:“你那边,让人在朝上放风声。就说金陵叛军跟北境有来往。不用明说谢景行,只需要让皇上心里种下一根刺。”
“明白。”
崔太傅站起来,背着手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渐沉,把院子里的老槐树染成一片灰暗。
“谢景行。”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以为娶了公主就稳了?老夫让你知道——什么叫栽在女人手里。”
坤宁宫。
岑怀瑾回来之后一直闷闷不乐。青荷端了午膳来,她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公主,您多少吃点儿——”青荷劝。
“不饿。”
岑怀瑾趴在桌上,手里攥着那枚珍珠耳珰,翻来覆去地看。
她忽然坐起来:“青荷,去把皇兄请来。”
“太子殿下?他上午来过一次,听说您出去了,又走了。”
“那再去请。”
青荷应声出去了。
岑怀瑾趴在桌上,看着耳珰上那颗米粒大的南海珠,又想起谢景行今早那句话——“公主今天穿蓝色很好看。”
她穿的是白色。白色!
“色盲。”她嘟囔了一句,把耳珰往桌上一拍,“冷冰冰的石头,眼睛还不好使。”
但她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上元那日她穿的是鹅黄色,今天是月白色——她好像,确实没有蓝色的衣裳。
他为什么会说蓝色?
她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元那日,谢景行扶她的时候,她闻到的松香——今天他在马上的时候,她凑近了一步,又闻到了。
一模一样。
她攥紧了拳头。
“就是他。”她咬着嘴唇,“扶我的人是他,捡耳珰的人也是他。那赐婚——”
她的话没说完。
书房门口,青荷的声音响起来:“公主,太子殿下到了。”
岑怀瑾转身。
岑怀钰走进来,脸色不大好。他坐下之后,青荷上茶,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皇兄,你怎么了?”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今早朝上,有人参了谢景行一本。”
岑怀瑾皱眉:“参他什么?”
“说他在北境私藏兵器,跟金陵前朝余脉有来往。”
岑怀瑾愣住:“私藏兵器?跟前朝余脉来往?”
“嗯。奏折是御史台递的,何御史牵头。”
岑怀瑾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明明她不喜欢谢景行,明明她不想嫁他。但听到这个消息,她第一反应是——
“那谢景行怎么说?”
“他没说话。父皇把折子留中了,没表态。”
岑怀瑾抿着嘴。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谢景行今早骑马的样子——面无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坦坦荡荡的。
“皇兄,”她忽然说,“那个何御史,跟崔家什么关系?”
岑怀钰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兄妹俩对视了一瞬,都明白了。
岑怀瑾攥紧了手里的耳珰。
“有人要动谢景行。”她说。
“嗯。”
“因为赐婚?”
“嗯。”
岑怀瑾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又塞回去。
“皇兄,”她背对着岑怀钰,声音低低的,“我不喜欢他。”
岑怀钰没接话。
“但是——”她转过身,脸上有一种岑怀钰从没见过的表情,“我也不喜欢被人当枪使。”
岑怀钰看着她,忽然笑了。
“皎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比我想的聪明。”
“那当然。”岑怀瑾昂起下巴,“我是谁啊。”
岑怀钰走后,岑怀瑾坐回桌前。她拿起那枚珍珠耳珰,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
“谢景行,”她小声说,“你要是真跟北狄有来往——我就亲手把你送进大牢。”
她把耳珰收好,站起来。
“青荷!”
“奴婢在!”
“明天,我要去趟御书房。我要看那道奏折。”
“公主,您——”
“还有,”岑怀瑾打断她,眯着眼,“去查查何御史。祖上三代,干什么的,跟谁走得近。三天之内,我要知道。”
青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了:“是。”
岑怀瑾坐回椅子上,嘴角翘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发现。
镇北王府。
谢景行回来之后,直接进了书房。
赵拓跟进去:“王爷,今天朝上的事——”
“我知道。”谢景行坐下,拿起案上的折子翻了翻,正是何御史递的那道奏折的抄本。
他看了一遍,放下。
“崔太傅的手笔。”他说。
“王爷,要不要属下去——”
“不用。”谢景行抬手,“让他们跳。”
赵拓愣了一下:“王爷的意思是……”
谢景行翻开另一份折子——是暗卫甲刚送来的情报。上面写着崔太傅密会的名单和内容。
“崔太傅以为他在钓鱼。”谢景行语气平淡,“但他不知道,我等的就是他动。”
赵拓明白了:“王爷故意不反驳?”
谢景行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夕阳已经沉了一半,院里的胡杨被风吹得响。
“公主今天出宫了。”他忽然说。
赵拓愣了:“啊?”
“在朱雀大街拦了我的马。”
赵拓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景行沉默了一会儿。
“她穿白色很好看。”他说。
赵拓:“…………”
谢景行转身,回到案前坐下:“去查崔家最近跟宫里哪些人来往。重点查公主身边的人。”
“是!”
赵拓领命出去。谢景行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又划掉。
他拉开暗格,把写了字的那张纸放进去,和珍珠耳珰放在一起。
然后他合上暗格,继续看折子。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入夜。
青荷伺候岑怀瑾睡下之后,回到自己屋里。她刚关上门,就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
没有署名。
她拆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上写着——“公主身边有崔家的人。你弟弟欠的赌债,崔家已经替他还了。识相的话,明天把这封信放到公主书案上。否则,你弟弟的命就没了。”
信下面压着另一封密封的信,信封上写着“谢景行亲启”。
青荷手抖得厉害。她攥着信,站在屋里半天没动。
窗外,一个黑影蹲在坤宁宫的屋檐上,看着她。
暗卫甲眯着眼,记住了那个送信人的脸。
然后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镇北王府书房。
谢景行还没睡。暗卫甲跪在他面前:“王爷,信送到了。是崔家买通了青荷。”
谢景行放下笔。
“公主知道吗?”
“还不知道。青荷没敢动。”
谢景行沉默了一瞬。
“盯着她。明天早上,我要知道那封信的内容。”
“是。”
暗卫甲退下。
谢景行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的伤已经结了痂。
“崔太傅。”他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
“你动她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