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您慢点儿!”
青荷提着裙摆,气喘吁吁地追在前头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后面。
岑怀瑾回头,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嘘——叫小姐!”
青荷苦着脸改口:“小姐,您等等奴婢……”
岑怀瑾才不管她。她踮着脚,灵活地穿过人群,像一条滑溜的鱼,在灯市的人潮里钻来钻去。
上元灯节,长安城朱雀大街满街灯火,亮如白昼。卖糖人的、猜灯谜的、舞龙灯的、耍杂技的,把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岑怀瑾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等阵仗。宫里也有灯节,但那是挂给祖宗看的,规矩多、人气少,哪比得上民间热闹。
“小姐!您别乱跑——”青荷的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
岑怀瑾已经挤到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眼睛盯着最高处那盏兔子灯。琉璃做的,红眼睛,白身子,耳朵还会一晃一晃。她扭头问摊主:“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胖老头,笑眯眯地伸出五根手指:“姑娘,不卖。猜中三道谜语,白送。”
“谜面呢?”
胖老头指了指摊子上挂的三张红纸。岑怀瑾扫了一眼——
“第一道: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岑怀瑾想都没想:“‘一’字。”
胖老头愣了一下:“姑娘确定?”
“上不在上,‘上’字上面没有一横;下不在下,‘下’字下面没有一横;不可在上,‘不’字上面没有一横;且宜在下,‘且’字下面有一横。就是‘一’。”
胖老头咂了咂嘴,把第一张红纸揭下来,露出第二张。
“第二道: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
“日。”岑怀瑾连眼睛都没眨。
胖老头的脸抽了抽。
“第三道:一点一横长,一撇到南洋,南洋有个人,只有一寸长。”
“府。”
胖老头沉默了三秒,把兔子灯从架子上取下来,递到她手里,语气复杂:“姑娘……是干什么的?”
岑怀瑾抱着兔子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猜。”
青荷终于挤到她身边,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小脸煞白:“公——小姐!您再乱跑,奴婢回去非被嬷嬷打死不可!”
岑怀瑾把兔子灯往她怀里一塞:“拿着。再逛逛。”
“还逛?!”
“一年就一次上元节,你忍心让我回去对着那帮老嬷嬷的脸?”
青荷张了张嘴,认命地跟在她身后。
主仆二人沿着朱雀大街往南走。越走人越多,岑怀瑾被挤得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忘点评——这家的糖人捏得不像,那家的花灯扎得不够圆,前面舞龙的哥哥长得挺俊就是矮了点。青荷跟在她身后,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谁喊了一句“镇北王入城了”,整条街像炸了锅,人潮猛地朝一个方向涌去。岑怀瑾被后面的人一推,脚下一绊,整个人朝前栽去——
一只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
玄色的衣袖,骨节分明的手,隔着衣料透过来一股冷冽的松香。岑怀瑾只来得及看见那截衣袖和那只手——修长,有力,虎口处有一层薄茧。
她站稳了,刚想抬头道谢,人潮又是一挤。
那只手松开了。
等她再回头,身后全是陌生面孔。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她踮着脚张望了半天,只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满街的花灯。
“小姐,您没事吧?”青荷挤过来,急得满头是汗。
岑怀瑾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膀:“没事。刚才有人扶了我一把——”
“谁啊?”
“没看清。”
青荷松了口气:“那就好。小姐,咱回吧,再晚宫门要落了。”
岑怀瑾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灯市深处,又看了看怀里的兔子灯,终于点头:“行吧。回。”
回宫的路上,她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朱雀大街上还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她撇了撇嘴:“镇北王入京,满城戒严——那个活阎王,走到哪儿哪儿不安生。”
青荷小声问:“小姐,您见过镇北王吗?”
“谁见那个凶神恶煞的?听说他杀人不眨眼,脸一沉能吓哭三岁小孩。谁嫁他谁倒霉。”
“可奴婢听说……镇北王长得很好看。”
岑怀瑾嗤了一声:“好看有什么用?冷冰冰的,跟块石头似的。我要是嫁了这种人,一天能被他闷死。”
她说完就忘了。兔子灯搁在膝上,她一颠一颠地晃着,琢磨明天去哪玩。
浑然不知,此刻朱雀大街的灯市口,一个玄色身影立在人群散去后的街心,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珍珠耳珰,就着灯火看了看。
耳珰小巧,坠着一颗米粒大的南海珠。谢景行面无表情地将耳珰收入袖中,翻身上马。
“王爷,回府吗?”副将赵拓问。
“回。”
他策马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方向。
宫城的飞檐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上元灯火映得天边泛红,像极了他十五岁那年在北境雪原上看见的、被大火烧红的夜空。
他收回目光。
“走吧。”
镇北王府书房。
谢景行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小像。画上是一个少女蹲在御花园里,用花瓣拼字。画得不算顶好,但那双杏眼画得极像。
他垂眼看着那枚珍珠耳珰。耳珰的托是银的,做工精致,一看就是内务府的手笔。
他记得。七年前御花园里,她蹲在地上很认真的拼着“昭宁”两个字。
他在暗处站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走过去。
谢景行将耳珰握在掌心,攥了整整一夜。直到烛火燃尽,天边泛白,他才松开手,把耳珰重新收入袖中,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晨光落在廊下的青砖上,白得发冷。赵拓已经等在院中。
“王爷,宫里传旨,辰时入朝。”
“知道了。”
谢景行迈步走出去,玄色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极淡的松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