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屠宗·界生
裘长老一死,祭坛四周那些长老,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灰袍老者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嘶吼:“跑!快跑!这怪物,我等不是对手!”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化作一道流光,朝祭坛外疯狂遁去。
其余长老如梦初醒,也纷纷暴起,四散奔逃。
沈界玄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些四散奔逃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
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跑不掉。
那方领域,正向着整座青冥宗山门,一寸一寸,蔓延开去。
领域如潮水般,吞没了祭坛,吞没了山径,吞没了一座座殿宇。
灰袍老者遁出祭坛,遁下山径,一路遁向山门。他以为,只要逃出这座山,就能活命。
可他还没踏出山门半步,便听见,身后那个少年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逃不掉的。”
领域过处,那些正欲遁走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僵在原地。
他们引以为傲的遁术、法宝、符箓,在那方领域里,全都失了灵性。
有人疯狂嘶吼,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拼死反扑,却被领域轻轻一压,化作一蓬血雾。
哀嚎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沈界玄充耳不闻。
他一步一步,走在领域之中,像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他走到了那灰袍老者面前。
灰袍老者瘫坐在地,浑身发抖,看着那步步逼近的少年,眼底满是恐惧。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沈界玄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抬手,按在灰袍老者的天灵盖上。
“你刚才说,那些凡人能为本宗老祖续命,是他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那我也送你一桩福分。”
“去给南洲那些被你抽干本源、至死没能闭眼的凡人,陪葬吧。”
“咔嚓——”
一声脆响。
灰袍老者倒地,再无声息。
这一夜,青冥宗山门,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他杀得很慢。不是因为疲惫,是因为每杀一个,他都会想起那些死在他们手里的凡人。
有长老想遁地逃走,被他隔空一刀,钉死在山壁上。
有杂役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筛糠般发抖。
他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绕过那对母子,一刀劈死了他们身后那个正准备偷袭的老仆。
“今夜,我只杀该杀之人。”
“不该死的,我不会多碰一下。”
他记得谁该死。
也记得,谁不该。
杀到最后,他去了老祖的洞府。
那座洞府的石门厚重如铁,死死紧闭着。
沈界玄站在石门前,抬手按了上去。他能感觉到,石门之后,一股极其庞大的、正在剧烈波动的气息。
那是青冥宗的老祖——那个被无数凡人本源喂了上百年、续命续了上百年、此刻却气血衰败到极点的老祖。
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再碰那扇门。
祭坛被毁,本源被污。那老祖续命不成,正被困在洞府里,气血衰败,油尽灯枯,连破门而出都做不到了。
他不需要再补一刀。
那扇门后面,只剩一个正在慢慢烂掉的老东西。
“老东西。”他隔着石门,说得很轻,“你拿南洲的凡人,续了上百年的命。”
“如今,就埋在这儿,一点一点,慢慢吐干净吧。”
洞府深处,那老祖瘫坐在黑暗里,浑身干瘪,皮肤像枯树皮一样紧贴着骨架。
他修行五百年,才修到今日这一步。他离那座人人仰望的仙人之巅,只差一炉大丹。
可就差这一步。
他一生吞噬了无数凡人的本源,杀过的凡人太多太多,多到早已记不清那些人的脸。
可此刻,那些他抽干本源时曾在他面前哭过、求过、咒骂过的脸,却一张一张,浮了上来。
他们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一点一点,咽下最后一口气。
“凡人……”
“原来……凡人……也可以……”
“这样……强……”
那座盘踞在南洲、吞了无数凡人本源的青冥宗老祖,就这么孤零零地,死在了自己的洞府里。
那炉他算计了一百年的续命大丹,终究没能等到。
他至死都没能想明白——一个被他当作养料、踩在泥里的凡人少年,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他这座山门里来的。
天快亮时,山上的火,才渐渐弱了下去。
沈界玄站在山门前,望着脚下那座正在崩塌、正在燃烧的宗门,缓缓闭上了眼。
风卷起满地余烬,吹过他满是血污的脸。
他没有哭。
可他的眼眶,红了。
“娘。”
他哑着嗓子,对着那片燃烧的天,轻声说:
“您看见了吗?”
“今夜,一个都没留。”
他缓缓跪了下来,朝着那座死城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你们,可以瞑目了。”
他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膝盖在抖,他站了两下,才站稳。
三年来,他一直在磨刀。
刀出了鞘,他身上那点力气,也跟着空了。
可他没有一丝大仇得报的痛快。
他本以为,手刃仇人,会让他痛快一场。
可此刻,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一场大火烧尽之后,只剩一地灰烬。
风一吹,那点灰就散了。
可他不能散。
他还得背着这一地灰烬,继续往前走。
天光大亮时,才有凡人敢远远地绕上山,在山门外张望。
那方几百年没熄过灯的匾额,烧得只剩一个“冥”字,斜斜挂着,风一吹,吱呀作响。
那座压在南洲凡人头顶数百年的大山,没了。
只剩一片废墟。
南洲的猎户、农人、挑夫,这一夜,都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那座吃人的大山,塌了。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胆大的凡人,顺着烧焦的山道,一路往上爬。
走到半山腰,脚步却都慢了下来。脚下的砖瓦还烫,空气里全是焦味。他们看见了那口炸裂的丹炉,看见了祭坛上干涸的血,看见了那些横七竖八、穿着青纹道袍的仙人。
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拄着柴刀的老汉,忽然朝着祭坛的方向,慢慢跪了下去。跟着,第二个,第三个。
他们跪的不是那尊杀神。他们跪的是三年前被抽干本源的婆娘,是前年没找回来的闺女,是那些再没能走出这座山的亲人。
有个妇人趴在废墟上,哭到干呕,一声一声,喊着一个名字。山风把那些哭声卷起来,散进晨雾里。
有个半大的孩子,捡起一块烧黑的瓦,攥在手里,怎么也劝不开。
有人把三炷香插进焦土里,风一吹就灭了,便又插三炷,如此反复,插到天亮。
沈界玄站在不远处的崖边,看了很久。
他没有上前。有些债,是他替他们讨的;可有些疼,他替不了。
他握了握腰间那柄刀,转身下了崖,没有惊动崖上任何一个人。
沈界玄站在山门外的晨光里,缓缓攥紧拳头。
他知道,青冥宗只是第一步。
这片吃人的世道,还盘踞着无数座青冥宗。
可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条命,不只是用来报仇的。
他体内那片正在生长的世界,那一声刚刚响起的、属于生命的第一缕啼鸣,才是他要走的路。
那座上古强者没能走完的路,如今,落在了他肩上。
“青冥宗,完了。”
“可这片吃人的世道,还在。”
“那又怎样。”
“一座吃人的宗门倒了,我就再掀一座。”
“掀到这片世道,再没有一座敢把凡人当养料的山门。”
他转身,头也不回,走入晨雾。
身后,最后一点火光,熄了。
而他的界里,第一缕生机,刚刚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