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蔷薇照例来唤季月瑰起床。在外头叫了几回，里头仍旧没有动静。她伸手掀开两重帷幔进去点亮铜架上的烛灯，暖黄的光刹时洒满绯色的鲛绡帐。淡淡的火光下，季月瑰的面上有点发红，发际还微湿。蔷薇一惊，赶紧去探季月瑰的额头，温度有些高。蔷薇又轻轻地叫了季月瑰几声，没见她有反应。蔷薇寻思她大概是昨夜出去吹风受了凉，颤着声正要吩咐人叫太医时，她却半迷半醒地睁开了眼睛，费力地拉扯住了蔷薇的袖子不让她走，笑得有些虚弱：“我这回装得像么？”
蔷薇轻轻地松开季月瑰，柔声安慰她：“奴婢知道，公主先忍一忍。奴婢这就去取湿帕子，待过一会太医来了就不会难受了。”
“本公主其实是装的，并无大碍。本公主还要去国庸监念学呢，不准惊动其他人。”季月瑰见蔷薇一脸着急便开始笑，说着就翻身下床。脑子被烧得有些糊涂，左右摇几下才稳住身形，却死活不要人搀扶，趔趄着走了几步回过头去看蔷薇：“本公主这不是没事吗？”
季月瑰在心头暗骂，一语成谶，当真是罗刹索命了。两相对峙，蔷薇终究又没有拗过季月瑰败下阵来，但是临走前仍旧插得了一个空隙偷偷摸摸地叫了身旁的一个小宫女去禀报给花想容知晓。
轿辇颠得人难受，但是季月瑰生怕蔷薇又找着借口反驳自己，愣是忍着没有吭声。心头庆幸还好早晨并没有吃下什么东西，不然依着这状况一定得呕吐出来。
“公主，不若咱们回去吧。奴婢先替您去一趟，回来一定仔细说与您听。”蔷薇跟在外头始终不放心，也不知昨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今晨正当应该休息的时候偏偏想要亲自来念学，传个消息也不愿意假借人手，偏偏想要亲自来一趟。
季月瑰在轿辇里头闷了半晌，久得蔷薇都想要掀开帘子看一看她，她才鼓着劲咬牙挤出一句：“你倒回去试试？我困得很，没到就莫要叫我。”瓮声瓮气，鼻音有些重，听上去虚弱得很。蔷薇在心头叹一声，走快几步，绕到前面吩咐抬轿的小太监再走稳走慢些。轿辇徐徐稳当下来，没再那么颠簸，季月瑰瘫在里头真觉舒服不少。
因为走得实在太慢，抵达国庸监的时候时辰已经延误了，成功也未在里头等她，已经开始授课。季月瑰还在门外就听得一个低哑的声音传来，昨日夜晚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刹时间就觉得他那字字句句皆如魔音，贯耳地轰轰炸响。幸而平日里季月瑰坐得靠后头，蔷薇悄声扶她坐下之时也还算是低调，并没有怎么惊动前头的学生。成功只当没有看见她二人一般，说话的语调也不曾改变过半分。只是晃眼间看得季月瑰形容憔悴病怏怏的模样，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微蹙了一下——精神如此不济，是被他吓病的么？成功不由得重新审视自己，底下季月瑰也不搭理他，连正眼也不曾看他一眼，全然没有一个女子应该有的羞赧。他平日在书房里坐着偶尔也会听见魏巍向鹿麓、宗崇、高嵩他们传授东西，虽然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但却总还是不知不觉地记住了一些。遇到类似情况，难免拿出来作个比较。
原本季月瑰坐下都直接趴下了，但却忽然想起自己带病前来的目的，揉揉有些沉重的脑袋又勉强打起精神，手支着脑袋满怀期待地抬头望了一眼斜前方，只见那处位置空空荡荡，连应该搁在桌案上的文房四宝笔墨纸砚都已经被收走……果真已经走了啊，甚至都没有与她说一声。季月瑰神色倏然一黯，心头五味杂陈，颇是忧愁地重新伏回桌案上。原本想要静一静，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可成功却一直都在耳畔不停歇地嗡嗡嗡，整个世界都是他的声音，听得季月瑰脑袋越发昏沉，头一回觉得他聒噪得这么让人烦躁。眼下自己才刚刚到来，当即便立刻说走就走总是太过于打脸得罪人了，虽然他们已经彼此得罪了。季月瑰尚存有一分理智，直接忿忿地蒙住了头。
课堂上，《论语》的书页哗哗直响，成功正捧着书卷摇头晃脑，拖着悠长的调子领着一众学生们诵读。当领学生诵读读到《论语》“学而时习之”那句时，成功抬眼扫过堂下，点人背书，半晌，季月玫瞧见季月瑰自从一进门就一动不动，伸出手来轻轻地推了推季月瑰。只是，季月玫还没有使什么力气，季月瑰却整个人都好像是完全没有意识一般没有骨头一样，当即便立刻就软软地顺着桌案滑了下去。蔷薇手忙脚乱地去拉她，失声叫了出来。她的眼睛还紧紧地闭着，脸上是不正常的烧红。再摸摸她的额头，已是烫手。
估计是蔷薇的声音太大，那一嗓子吼得整个国庸监刹时间就安静下来。
蔷薇正手足无措地扶着人，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再出声，后桌的季月玮当即便立刻撑着手站起来看情形，他推了一把自己旁边傻愣着的茯苓，十分仗义地啐道：“看什么看，腿长跑得快就去请太医啊！”
茯苓这才如梦初醒，慌慌张张地点头应下，拔腿就向外边跑去。
告状那回事，季月玮老早就给搞忘想不起来了，满心只记得季月瑰曾经对他有多么恶劣。刚被自己不计前嫌的大义感动完，一咂摸回味刚才说过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没有讲对，这不是连着把自己都给骂了吗？他眼睛向下瞟了一眼自己身上，腰以下全部都是腿，分明是体长将要有七尺的趋势。
成功抿唇快步走来，从季月玫身边擦过，打量着瘫倒在蔷薇怀中不省人事的季月瑰，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俯身从蔷薇怀里接过其人。
季月瑰的脸色红得颇为不正常，迷蒙中眉眼和唇角都微微地下撇着，许是太过于难受了，模样可怜得很。三月的衣衫已经渐薄，她浑身滚烫，成功扶着她背的手隐隐约约能够感觉到有几丝温度透过布料传入进了他的手掌心。
“真是不顾惜自己的身体。”成功几近无声地叹息，眼睑微垂也不再多言。想起国庸监后院还有几间空房，他手臂略一用力，就轻轻松松地将人给打横抱了起来，稳步抱着她朝国庸监后殿走去。季月瑰的头顺势一偏，脸正好埋在成功的胸膛上。美人腰肢柔如无骨，倚在他臂中。迷迷糊糊中，她好像是听到了谁的心跳，气息清冷，身长玉立，怀抱宽厚。彼时太阳已经露出一角，绀紫袖摆拂碎的晨光散落了一地。
授课的时辰里，宫女太监若没主子应允都不得随意进入殿堂。殿后的小太监适才听得里头那么大的动静，早就在外头候着等待吩咐了。此时看见成功抱着人出来，赶忙迎上前去。
“本官记得，学监里面有备用的医治疗愈温病的紫寒丹，你去取过来。”成功冷声道，他神色淡漠一丝涟漪也无，早晨微冷的光使得他的面容愈发冷峻。
小太监一惊，赶忙点了点头退下去找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