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像个烂番茄似的挂在枯树枝头,把地上的残雪染上一层尸油似的暗红。溪水冻得不结实不酥脆,边上结着一圈黄不拉几的冰碴子,水流闷在下面,发出跟老痨病鬼喘气似的咕噜声。
西蒙从怀里掏出半块黑面包,指甲抠下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机械地磨动着。眼珠子扫视着周遭,左侧那片枯树林,藏个十几号人没问题。右翼地势稍高,是个不错的弓位,背后的溪流若是解冻,路都没地跑,典型的送死地形。他心里骂了句,又抠下一块面包。
“西蒙,盾借一下,”腰间两边各挂一柄短剑的凯伦,拎着一只扒了皮的兔子,指缝里还嵌着剥兔皮留下的血痂。“那玩意儿比石块强,好用。”
西蒙没言语,将车上那面豁了口的铁盾取出来,往对面地上一滚,丝毫没有爱护装备的觉悟。可能因为西蒙有钱的缘故,七个人外加一个车夫倒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没人朝他不满,也没人投来奇怪的眼神。各忙各的,跟一窝分工明确的蚂蚁似的。
凯伦将盾架在石头垒的歪灶上,托比三两下掏出内脏随手扔进泥里,引来几只冻得发僵的乌鸦在枯树上呱呱乱叫。用短斧把兔肉剁成几块,往盾面上一扔。没油的肉块贴在盾面上,瞬间冒出一股子白烟,发出“滋啦”一声惨叫。
西蒙看着那几块瘦得可怜的肉在盾面上干煎,慢吞吞地挪到火堆旁,在行囊里摸出一小袋盐。往盾面上撒了那么几下,盐粒落在热肉上,瞬间融化,渗入那点可怜的肉缝里。
就在他把盐袋往回放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袋子里一个硬邦邦的物品。那玩意儿被盐袋压着,触感坚实。取出后困惑得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混着点油脂的酸气。
捏了捏很硬,没急着打开。面包都没吃完,谁有闲心啃这玩意儿?最终连同盐袋一起塞进行囊深处。
火灶里的柴噼啪作响,托比用手指去戳盾面上的肉,烫得直甩手。凯伦在一旁念叨:“别慌,等一会再翻面。”捡来一堆枯枝的莉奥拉站在哥哥身后,瞅着那几块肉喉结微微蠕动。
车夫蹲在烂泥里,正跟那辆破车的车轴较劲,两手沾满黑腻的油脂。鲁克和科特两兄弟在旁一个帮着喂马,一个帮着抬车箱方便车夫干活。
西蒙踱过去问:“还有几天到?”
车夫头也没抬:“路上不出状况的话,得四五天。”
西蒙眯了眯眼又问:“一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去北境的人都死绝了吗?”
“死绝?呵。”车夫终于抬起那张跟烂茄子似的脸,咧嘴露出满口黄牙,“这条道偏,连着的村镇没几个。再往前走三天,就能撞见去北境的了,都是些跟你一样的炮灰。”
西蒙嗯了一声,没再搭话。离开后刚走几步,林子里晃出个人影。伊莱亚斯猫着腰背着弓,手里拎着一只兔子,箭杆从眼窝射入,血都没溅几滴。他瞥见西蒙,脚步顿了一下,跟西蒙对视了一瞬,然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径直往火堆走去。
“哟!伊莱亚斯又射了一只!”
“今晚都能啃上肉了!”
火堆旁顿时炸开一阵欢呼。
西蒙站在火堆边缘,看着那群人围着只瘦兔子欢呼。他又慢吞吞地挪到火堆旁,从行囊里摸出盐袋扔给凯伦,自己则退回到背风的石头后面,继续啃他的那块黑面包。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作响,映着几张贪馋又麻木的脸。西蒙嚼着面包,听着那帮人讨论着该怎么分配这点肉。
暮色跟块脏抹布似的捂了下来,八个人围在篝火旁,边吃边聊。西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慢吞吞蹭到火堆边,找了个石头坐下。
坐在加雷斯身旁的假小子莉奥拉,递过来一段树皮,上面躺着几块兔肉。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西蒙……给你,你也……辛苦了。”
凯伦也将袋盐递过来,“谢了,西蒙。”
西蒙没接树皮,也没看莉奥拉,先接住盐袋塞回行囊深处。
那车夫蹲在最下风口,手里攥着块还没啃干净的兔骨头,盯着西蒙的忽然开口:“你是帝都来的少爷吧?”
西蒙眼皮都没抬,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节:“嗯?”
“怎么看出来的?”车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牙,指了指西蒙的行囊,“就你用的那盐,都是上等人的玩意儿。”他顿了顿,用力将嘴里的骨头嚼成几节,“哪像我们这些烂泥里的货色,吃的都是粗盐。你这袋细盐,都够我跑几趟车了。”
火堆旁一下子安静了点。托比啃肉的动作顿了一下,凯伦擦拭短剑的手仍在继续……
“你猜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少爷。”放置好行囊后,从莉奥拉手里接过树皮,“我是帝都学院的学员,制盐只是炼金课日常作业。”
“炼金?!”火堆旁顿时炸开了锅,鲁克嘴里的兔骨头差点噎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连一直跟石雕似的莉奥拉都微微偏过头。
鲁克嗓门洪亮地插话,带着一股子山野少年的直率:“炼金?那玩意儿不是被取缔了吗?!”
西蒙夹着兔肉的手指顿在半空,像是听到了今年最大的笑话:“取缔?我在学院上了几年课,年年笔试前三,你跟我说取缔?”他环视众人,眼神像在看一群智力有缺陷的蠢货。
老车夫慢悠悠地榨干嘴里最后一节骨髓,吐出骨头沫,浑浊的眼珠子盯着西蒙。“小伙子,只怕你运气不好。”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沾着泥污的纸,抽出其中一张,指着上面模糊的印章:“前天刚收到的帝都律令。帝国学院的炼金学正式撤了,那帮耍瓶子的老头全散了。现在只保留常规的‘药剂学’。以后也就只剩止血剂、回魔剂这行了。炼金术以后被列为……‘危险臆想’。”
西蒙赶紧接过官样公告“……因学科调整,炼金术专业自本年度起暂停招生及结业认证。”一连读了三遍。不是看不懂,是不敢信。就像有人拍拍你的肩说“你老婆跟隔壁铁匠跑了”,而你昨天还跟她睡在一起,床还是热乎的。
西蒙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那种表情篝火旁的众人认识,是底层人特有的:被命运扇了一巴掌之后,连捂脸都嫌多余,因为知道下一巴掌还在后面,捂了也白捂。
“你确实不像帝都来的少爷。”车夫一边用指甲剔牙,一边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