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扬州前，江哲心里像揣着一盘没下完的棋，头一件事就是召小德子来
问话。
小德子垂着手进来，先抬眼扫了一圈屋内，见只有江哲一人端坐，才躬身行礼，
嗓音压得又轻又稳：“爷，您唤奴才？”
江哲没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隔着氤氲茶雾落在小德子脸上，看了
足有三息。
小德子不躲不闪，脊背微微弯着，一副随时听命的姿态，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
几分机警。
江哲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这才缓缓开口：“近来手头的情报，报
来听听。”
小德子略一思忖，便条分缕析地禀了起来，哪条线通了，哪个人可用了，哪处风
声紧了几分，说得滴水不漏。
他说话时腰板始终微微弓着，眼神却锐利如刀，偶尔抬眸，只与江哲的视线一
触，又迅速垂下。
这份拿捏到极致的恭谨，反倒让江哲更加确信——此人绝非池中物，只是尚被皇
命拴着缰绳。
江哲听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这个康熙派来半监视自己的人，办
事确实挑不出毛病。
待小德子说完，江哲故意沉默了片刻，食指摩挲着杯沿，仿佛在掂量什么。
末了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却字字斟酌：“你办事稳妥，我是放心的。往后，更要把
皇上这边的眼线经营好。”
“朕的耳目，便是你的本分。”江哲说着，抬眼深深看了小德子一眼，“对皇上负
责，才是我让你守的东西。”
小德子心头一凛，这话听来是敲打，细品却是让他把“忠于皇上”四个字时时挂在
心上，好叫那位安心。
他忙垂首应道：“爷放心，奴才晓得分寸，定当经营好皇上的眼线，对皇上负
责。”
江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有些话，说到位比做得到更重要。懂这个，
你便立于不败。”
小德子心领神会，低声道：“奴才明白，既要办实，也要让该看见的人看见。”
江哲笑了笑，抬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算是放了心。
这一拍，让小德子心头一暖，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敬畏。
眼前这位韦公公，看似温润，实则步步皆有深意。
他跟在御前多年，什么样的主子都见过，唯独江哲，让人看不透——明明最受
宠，却最懂得藏锋。
小德子告退时，脚步沉稳，出门的刹那，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江哲正低头
续茶，仿佛方才不过几句闲谈。
待门合上，江哲才敛了笑意，轻哼一声，这枚棋子，总算安得服帖。
他心里清楚，越到临行关头，越不能在这等小事上留破绽，皇上那颗心，比任何
宝图都要难揣摩。
其实方才那番话，江哲是斟酌了许久的。
小德子这人，能力是一等一的，可身份摆在那里——皇上的人。
把他用重了，是自掘坟墓；把他晾着，又白瞎了这枚好棋。最妙的做法，就是把
他变成“忠于皇上、却不瞒自己”的两面针。
于是江哲故意把话说得半白半玄，让小德子听出两层意思：既要向皇上表忠，又
不能断了给自己递消息的路。
他相信以小德子的聪明，自会悟透这层关窍——忠的是皇上，伺候的却是自己，
两下里都能交差，何乐不为。
江哲又想起文惊鸿私下提过一句：“小德子这人，看着老实，心思却活络得很。”
他当时只笑了笑，没接话。
此刻看来，文惊鸿的眼光果然毒辣。这枚棋子，进可攻退可守，用好了，是给自
己添了双眼睛。
江哲抚着茶盏，心里给这段对话画了个圆满的句号——该说的都说了，就看小德
子怎么做了。
送走小德子，江哲独自在椅中坐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扶手，心里把方才那
番话又过了一遍筛。
他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可一旦起了疑，这疑云便再难
消散。
眼下自己要去扬州，正是皇上最需要“看见”自己的时候，这枚棋子，就得摆在明
处，让天家安心。
他把“经营皇上眼线、对皇上负责”这话说得敞亮，就是要借小德子的口，把自己
“忠心”二字递到御前。
至于背地里那些线头，自有别人替他牵。一明一暗，两不耽误，这才叫万全。
江哲忽然想起个段子，上辈子单位里的老油条常说：领导要看的是“态度”，不是
“结果”。
这话糙理不糙，放哪儿都管用。他笑了笑，总算是把这一步棋彻底落定，才起身
去忙正事。
安排罢了小德子，江哲终于腾出心思，回到那件压在心头许久的事——四十二章
经。
他屏退左右，闩好房门，从暗格里捧出一只锦盒，盒中整整齐齐码着七本经书。
七年寻访，七部经书尽入囊中，独独缺了吴三桂手里那一部。
江哲将七本经书的夹层中羊皮残片，一片片在桌案上铺开。
烛火摇曳，他的眉眼在明暗间沉静如水，指尖顺着残片的边缘缓缓拼合。
一块、两块……当第七块残片落定，一幅残缺却隐约可辨的山川图，终于在灯下
显出了轮廓。
江哲屏住呼吸，俯身细看，图上蜿蜒的河流、层叠的山脉，最终都指向一处——
鹿鼎山。
他指尖点在图上那个小小的记号上，低声自语：“藏宝所在，就在这附近了。”
缺了吴三桂那块，图上尚有空白，可大致方位与具体位置已然清楚，那一角的影
响其实并不大。
江哲凝视良久，忽而嘴角一勾，仿佛看见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透出金光。
他并不急着动身，寻宝一事讲究水到渠成，急，反倒容易坏事。
沉吟片刻，江哲取来一张上好的宣纸，将那拼好的地图一笔一笔拓印下来。
笔锋游走，山河入纸，江哲拓得极为认真，连残片边缘的裂痕都一并描出，好教
旁人看不出拓印的痕迹。
拓完，他将原图重新拆散，收入锦盒，藏回暗格深处，只留那张拓本在案上。
随即他研墨提笔，给文惊鸿写了一封密信，字字交代得极细。
信中嘱她挑几个可靠、脚程又快的探子，循着这张地图，先去鹿鼎山一带摸清地
形。
哪处可藏兵，哪处可设伏，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凶险，都要探得明明白白。
江哲搁笔，将密信与拓本一道封好，又覆上一层蜡，防人半路拆看。
他望着那封密信，心念电转：时机未到，不可轻动，只待将来天时地利，再去取
那桩大造化。
一想到那满山金玉、一屋秘藏，江哲不免心痒，随即又自嘲地一笑：“急什么，煮
熟的鸭子，飞不了。”
他到底沉得住气，前世的职业素养告诉他，越是天大的好处，越要藏得严实，等
得起。
文惊鸿那边，他是一万个放心的。这女子办事素来缜密，派去的探子，必是信得
过、又识路的好手。
只待探明地形，将来一旦时机成熟，自己或亲往，或遣人，便可直奔鹿鼎山，取
那桩泼天的富贵。
江哲将此事记在心里，暗暗拟定了步骤：探地形、备人手、择时机、取宝图，一
环扣一环，急不得。
他又想，吴三桂那本书，迟早是要弄到手的，到时图完整了，万事俱备，只欠东
风。
这盘棋，他已经布局多年，如今终于走到了临门一脚，反倒生出几分从容来。
至于眼下，他还有一场戏要唱，一场关乎公主、关乎吴家的戏。
这一日，门房来报，吴应熊携厚礼求见，请江爷赏脸一见。
江哲正闲坐品茗，闻言不置可否地一笑——这吴应熊，来得倒比他料想的还快。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缓步出迎，见吴应熊一身锦袍立于廊下，身后跟着一串捧礼
的仆从，笑意堆了满脸。
“韦大人，多日不见，气色越发好了。”吴应熊拱手，话里透着十二分的亲热。
江哲含笑回礼，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身后的礼盒，微微挑眉：“吴公子这礼，可有
些重了。”
吴应熊忙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江爷在圣前行走，还望日后多在公主面前美
言几句。”
他说着，将礼单双手奉上，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家父常说，韦大人是难得的明白
人，往后少不得要多多仰仗。”
江哲心下了然——这吴应熊，是替他那老父来铺路的，想借自己这张嘴，给建宁
公主那边递些好话。
他接过礼单，只略一过目，便知那礼盒里必是金银细软、奇珍异宝，件件都是讨
人欢心的好东西。
江哲心中暗笑，这吴家出手倒是阔绰，不过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心里发虚。
他并不点破，只笑着把那礼单收入袖中，既已拿人好处，自然要给人办事，这是
规矩。
江哲心里暗自好笑，这吴家上赶着送礼的架势，倒让他想起前世职场里那句调
侃：“甲方塞红包，多半是要加急件。”
不过这话他只在心里转了一圈，面上仍是那副温润含笑的做派，客客气气把人往
厅里让。
他一边走一边腹诽：收礼归收礼，话却得说软和，公主那边递不递得上，那得看
缘分。
“吴公子客气了。”江哲慢悠悠道，“公主那边，我自会寻机会提一提。”
吴应熊大喜，连声称谢，末了又试探着道：“韦大人若得空，可否陪在下走一趟公主
府，当面拜见？”
江哲略一沉吟，颔首应允。他知道这趟非走不可，也好借机看看建宁公主如今是
什么光景。
于是二人携重礼，一道往公主府去。一路上，吴应熊说了许多讨巧的话，江哲只
含笑听着，偶尔应和一句。
他心里却在琢磨：吴应熊越是这般殷勤，越说明吴家心里有鬼，削藩的事，怕是
已让那老狐狸嗅出了味道。
到了公主府前，江哲原以为少不了一场鸡飞狗跳，建宁公主素来刁蛮，见了吴应
熊，不掀桌已是给足面子。
谁知门一开，建宁公主竟亲自迎了出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客气，竟先朝二人福了
一礼。
江哲一愣，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门，那刁蛮任性的公主，何时转了性子？
建宁公主将他们引至花厅落座，命人奉上香茶，又亲自接过礼盒打开看了，眉梢
眼角竟不见半分不悦。
她指尖轻轻抚过那层绸缎，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转瞬又化作温和的笑意，
仿佛早已想通了许多事。
江哲看得真切，那片刻的失神里，藏着多少说不出口的委屈，可他面上只当什么
都没瞧见。
建宁公主抬眼，恰与江哲的目光撞在一处，竟不闪避，只淡淡勾了勾唇角。
她摩挲着那件玉器，声音也放得极软：“吴公子有心了，这东西，本宫很喜欢。”
吴应熊受宠若惊，连声道谢。江哲在旁看着，心中暗暗称奇。
眼前的建宁公主，谈吐从容，进退有度，哪里有半分昔日刁蛮的影子？
她甚至主动问起吴家的近况，问得体贴周全，仿佛真把这桩婚事放在了心上。
江哲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见她眼中平静如水，竟看不出半点勉强。
他心里明白：皇命已下，公主再如何刁蛮，也拗不过天家二字，索性认了命，反
倒落个清静。
这份通透，倒让江哲对她生出几分刮目相看的心思来。
他不禁暗道，看来宫里的磋磨，真能把一块棱角分明的顽石，磨成圆润温润的
玉。
当年的建宁公主，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连父皇都敢顶撞，如今却能安坐于
此，与仇人之子谈笑风生。
这份变化，与其说是妥协，不如说是看破——既是天家女，便注定做不了寻常女
儿家。
江哲心里泛起一丝莫名的怜惜，却又很快压下，在这盘棋里，谁都不比谁轻松。
他转念又想，建宁公主如今这般“配合”，于自己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至少
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应付她的暴脾气。
宾主尽欢，临走时，建宁公主竟亲自将二人送到府门口，又叮嘱了句“路上慢
走”。
江哲回头看了一眼，见建宁公主立在门内，神色淡然，如同换了一个人。
暮色渐起，公主府的门槛在斜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建宁公主的身影就那么静静地
立着，半明半暗。
江哲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个曾把皇宫闹得鸡飞狗跳的姑
娘，如今却收敛成一朵安静的花。
他不禁又想起那句老话：时势造人，更造公主。天家的女儿，从来由不得自己。
吴应熊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低声笑道：“韦大人，看来公主对在下，还算满意。”
江哲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里却泛起一丝警醒——公主越是温顺，越是说明背后
的博弈已经尘埃落定。
这吴家上下，一个扮痴一个装顺，步步为营，端的是一盘大棋。
他不由暗自感慨，吴应熊这出“谦卑世子”演得浑然天成，就差在脸上写个“人畜无
害”四个大字了。
江哲几乎要替他鼓掌叫好，嘴上却只淡淡应道：“满意就好，公主金枝玉叶，最是
讲究礼数。”
回府路上，江哲忍不住感慨，建宁公主这一出，比唱戏的还拿捏得住分寸，倒让
他想起一句现代的俗话——躺平认命，也是一种本事。
他又想，若放在前世，这姑娘怕是能拿个“最佳情绪管理奖”，忍字诀用得炉火纯
青。
回到府中，江哲独坐灯下，将今日种种细细捋了一遍，越发觉得前路步步惊心。
扬州之行在前，宝图之争在后，公主之事居中，桩桩件件，都像一根根无形的
线，牵着他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他又琢磨起建宁公主今日的神色，那笑意里藏着多少不甘，只有她自己清楚，可
这份识大体，却叫人心惊。
江哲暗道，若换了前世那些宫斗剧里的娘娘们，只怕还演不出她这般炉火纯青的
“贤惠”来。
他揉了揉眉心，苦笑着自嘲一句：“这日子，过得比在宫里伺候那老佛爷还累。”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着光——越是水浑，越有摸鱼的余地，这道理他上辈子就
懂。
他起身拨了拨灯芯，火光一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窗外夜色沉沉，京城的风声雨声，都藏在这无边的寂静里，只待他明日启程，去
掀开新的一页。
江哲抬手虚握，仿佛把那缕灯火拢进掌心，低声自语：“扬州，扬州……这趟，怕
是要搅起不小的风浪。”
他吹熄了灯，屋内彻底暗下，唯余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一声轻响，似在替他送别
这座京城。
马上要出城，又是一番天地。江哲阖上眼，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此一去，
棋局才真正开局。
夜风穿过窗棂，送来一丝微凉，他无意识地将被角掖紧了些，唇角却噙着一抹笑
意，安然睡去。
那一夜，江哲难得睡得安稳，仿佛将京城这许多日的盘算与筹谋，都一并留在了
灯影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