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44章 捂在饭盒里的秘密
门帘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走进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背微微佝偻着,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漆的铝制饭盒,饭盒盖子上原本用红漆写着个“郑”字,如今已经斑驳得看不清了。
“苏老板。”老头走到柜台前,声音透着股砂纸打磨过的沙哑,“桂姨说您这儿能看老物件里的念想。您帮我看看,我老伴走的时候,到底在惦记啥。”
我给他倒了杯温水:“您坐,慢慢说。”
老头没接水杯,把铝制饭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台面上,粗糙的手指在饭盒边缘摩挲了两下,眼眶就红了。
“我叫郑福贵,老伴叫桂芬,上周走的,肺癌。”老头抹了一把脸,叹了口气,“她走的时候,就死死捂着这个饭盒。护士去拔她的手,她攥得死紧,指甲都抠进了铝皮的缝隙里,渗着血也不撒手。”
他苦笑了一声,眼底满是自责:“我们这辈子没攒下什么钱,这饭盒还是我三十年前在厂里当钳工时,用废料给她打的。她每天给我送饭,用了三十年,底都烧薄了。我以为她是不舍得扔,或者嫌我平时粗心,把饭盒弄得太脏……可她人都没了,干嘛还要死死捂着个破饭盒?”
我看着那个掉漆的饭盒,盖子边缘确实有几道深深的指甲划痕,铝皮被抠得微微变形。
“行规我照旧说。”我看着郑大爷,“我只看,只传话。不替他做决定,也不带走他的东西。看的时候,我会带入她的感受,可能会有点难受。”
“您看。”郑大爷重重点头,“我就想知道,她最后那一刻,到底在护着啥。”
我戴上白手套,深吸一口气,指尖抚上饭盒冰凉的铝皮,然后移向那个被磨得发亮的盖子。
触手是刺鼻的铝锈味和金属的冰凉。紧接着,双手猛地传来一阵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像是神经被抽走了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握不紧。胸腔里泛起一阵沉闷的钝痛,视线边缘开始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淡淡的苦涩药味。
轰——
我睁开眼,视线被一盏昏暗的台灯填满。
我看到了桂芬。她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坐在床边的旧木桌前。她的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一片薄薄的药片都捏不住。
桌上堆着几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高血压的、护心脏的、止痛的。
她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她费力地把药片倒在桌上,用颤抖的手指把药片按早、中、晚分成三堆。
“老头子记性越来越差了……”她嘴里喃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昨天把中午的药当成早上吃了,吐了一地……我得给他分好,得包严实点……”
她拿过那个掉漆的铝制饭盒,在底层垫上一层厚厚的旧棉花。然后,她把分好的药包,一个一个,小心翼翼地码在棉花上。
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一个药包没放稳,掉在了桌上。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拼命想伸手去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不能洒……洒了老头子就没药吃了……”她急得直喘,胸口剧烈起伏。
那是她留在这世上,最后一个画面。
我猛地收回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那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和喉咙里的苦涩让我眼前发黑。我扶着柜台边缘,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涌上喉头的酸楚咽下去。
对面的郑大爷紧张地看着我:“苏老板,怎么了?我老伴她……”
“她不是在护着饭盒,也不是舍不得扔。”我拿过纸巾,擦去手心的冷汗,声音有些哑,“她是在护着里面的药。”
郑大爷愣住了:“药?”
“你记性不好,是不是经常吃错药?”我看着那个饭盒,“她病重的时候,手抖得连药片都捏不住。但她怕你吃错药,强撑着把半个月的药都分好了,垫在饭盒底层。”
郑大爷浑身一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临终前死死捂着饭盒,是因为她没力气了。”我轻声说,“她脑子里想的,是你手笨,怕你毛手毛脚把药弄洒了。她抠着饭盒边缘,是想提醒你,药在饭盒底,别洒了。”
郑大爷颤抖着手,解开了饭盒的卡扣。
“咔哒”一声,盖子开了。
饭盒里没有剩饭,底层垫着一层洗得发白的旧棉花。棉花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小纸包。每个纸包上,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早”、“中”、“晚”。
郑大爷捧着那些药包,伏在柜台上,放声大哭。
“桂芬啊……”他哭得浑身发抖,“我都七十了,我能照顾自己啊……你干嘛要受这个罪……”
“她受的不是罪,是她怕你忘了自己。”我轻声说,“她知道自己陪不了你了,就把剩下的日子,都包在这些药片里了。”
郑大爷哭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些药包收进贴身的口袋里,紧紧捂着。
“苏老板,谢谢您。”他红着眼睛,朝我深深鞠了一躬,“我回去就按她写的吃,一天都不落。”
“吃吧。”我说,“她看着你呢。”
郑大爷点点头,抱着空饭盒,转身走出了店门。
风铃响过,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望向柜台底下,那只旧木箱静静卧在阴影里,锁舌似乎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蹲下身,在箱盖上极轻地拍了两下。
“你看,”我低声说,“药没洒,人就没走远。”
“那我心里那副没抓准的药,”我望着那把锈锁,“是不是,也在等一个能治好它的人。”
箱盖没有回答。窗外的风,正一点一点,大起来。
门帘再次被掀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沾满白灰的旧围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边缘磨破的旧帆布工具包。工具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把生锈的瓦刀。
“苏老板……”女人声音带着浓浓的乡音和哭腔,“桂姨说您能看老物件。我男人走的时候,手里一直死死攥着这把瓦刀,连入殓都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