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始终心神不宁的。
她又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把两家供应商的结款验收报告弄混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走神了。
开会的时候，她盯着大谷的口罩发呆，没听见别人叫她名字。吃饭的时候，汤汁溅了一袖子。晚上加班，她把同一份文件打印了三遍。她的身体在上班、在走路、在说话，她的脑子不在这里，她的脑子始终在那个已经空了三天的座位上。
从石原总经理突然消失的时候，她就知道郑毅有能力让任何人“消失”。他也承认过，“我确实用了这张底牌干掉了石原”。石原、杨军、马展鹏、许雪婷，每一个伤害过她或威胁过她的人，都一个接一个地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
但现在绪方也消失了。这个人不一样。这个人不是杨军那种笑面虎，不是小许那种心机婊，不是石原父子那种靠裙带关系上位的纨绔子弟。这个人是他的恩人，是唯一认真培养过他的人。这个人对他说过“就算将来各为其主，我也希望你能赢”，这个人叫他“郑君”，语气里带着从不对别人展示过的那种温度。
她反复回想他说过的话——“这件事我帮不了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无奈。她当时信了。她以为他真的没办法，以为绪方后台太硬、人脉太广、公寓安保太强，再加上绪方恐怖的剑术实力，基本上就是360°无死角的无懈可击。
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他说“帮不了”，也许不是“做不到”，而是“我不能让你知道我会做”。
还有那句——“要干掉绪方几乎不可能”。他从来不说多余的话。他认真时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精确的、有分寸的。他深知自身的极限，如果一件事真的不可能，就像人类想跑赢猎豹，他会说“不可能”，不会加“几乎”。
她告诉自己，也许绪方只是身体不好提前回国了。也许他家里出了什么事。也许他被临时调去其他分公司了……她把这些可能一个一个列出来，又一个一个划掉。
她越是想说服自己，越是说服不了。
她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直到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大谷的办公室门口，敲了门。
“进来。”
大谷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文件。他看见是她，放下了手里的笔。
“嗯？这么晚了还不回去？”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下。
“部长，我想问您一件事。绪方部长……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以为大谷会说“这是公司内部事务不便透露”，或者“他回国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她准备好了接受一个敷衍的答案。她只是想亲耳听到一个答案，不管它是什么。
大谷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她的小臂。
力道不轻。不是那种安慰性的轻拍，是一种让她站住、让她听清楚的力道。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握得很紧。她抬起头，看见他眼睛里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你能承诺保守秘密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犹豫，抬起手，反握住他的小臂。用了一样的力道。
“我承诺。保密。”
大谷没有松手。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沉，
“绪方受了重伤。他没有说是谁干的。但他不停的重复一句话——”
他停了一下，
“——‘我做了错事，这是报应。’”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他还活着吗？”
“活着。已经回日本了。”
她松开了手，大谷也松开了。
“谢谢你，部长。”
她的声音平得不像自己。她转过身，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她走的每一步都很稳，鞋跟敲在地面上，嗒嗒嗒，和平时一样。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拿起包，关掉电脑，把椅子推回去。她看了一眼郑毅的工位，空荡荡的桌面在灯光下反着冷白色。
她走出办公室，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面板上，没有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她不是没有猜到过。她只是不敢去确认。现在她确认了。
是他。
她想起韩倩凝视绪方时那个如临大敌般的表情，那是韩倩即使面对几个美国大兵时都不屑展现过的严肃。
但他做到了，打赢了，再次兑现了他那句口头禅：“我这一生都在挑战不可能”。
他用他的方式，替她清除了最后一个伤害过她的人。不管那方式是什么，不管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做了。她想起他最近的样子——那只垂在身侧的左手，走起路来不太自然的步伐，越来越松垮的红色外套……
她走出公司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热。她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他的对话框。
她打了一行：“你来我家一趟吧，我有话跟你说。”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站在路灯下等。过了大概两分钟，屏幕亮了。
“好”
一个字。她把手机放进口袋。她不知道自己要对他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他什么。她只知道，她必须见他一面。
她还有话没说完，还有事没有做。
她做好了思想准备，为了把欠了很久的那几个字说出口，不是“谢谢”，而是“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