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慧婷是在茶水间听到一个消息。
孙大姐端着杯子进来,“听说了吗?绪方部长连任了,三年。”
她愣了,“不是说到期了吗?”
“到期是到期,人家业绩好啊,总部舍不得放。”孙大姐喝了口水,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他是谁的女婿吗?”
王慧婷摇头。
“本多总经理。女婿。亲的。”
她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她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说“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没去洗手间。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在那里,看楼下的停车场。绪方的车停在老位置,红色的,洗得很干净。她盯着那辆车,脑子里转着孙大姐的话——连任,三年,本多的女婿。
三年。
他还要在她眼前晃三年。
她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的更复杂,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恨谁,该信谁。
她在窗前站了五分钟,然后回工位,打开电脑,继续整理下周的施工计划。
郑毅来了。
她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没有抬头。他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椅子,坐下。没有打招呼,没有“今天怎么样”。她也习惯了。
这周他每天都来。早上到,下午走,中间不请假。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准时,也不敢问。她只是偶尔侧头,看见他低着头翻文件,或者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或者拿着笔在图纸上画线。他帮绪方处理了好几个技术难题,有人来找他对接,他语气正常,不冷也不热。
她看着他,觉得他像是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上班,干活,下班。
午休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她犹豫了很久,转过椅子,面对他。
“哥。”
他抬起头。
“我还是你的妹妹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也许是因为他还有一周就要走了,也许是因为“妹妹”这个称呼已经在他们之间断了很久,也许是因为她想知道,在他心里,她到底算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你跟以前不一样了,拥有筹码了。”
她的心沉了一下。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他没再说下去。他转回头,继续看文件。
那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她坐在那里,紧紧攥着椅子的扶手。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两个字——筹码。
什么意思?她变了吗?她哪里变了?她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一个……什么?她想起他最近看她的眼神,那多出来的半秒,从肩膀滑到腰侧的视线。她想起他不再叫她“妹”……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不愿意看清的形状。
一个果实被他养大了,养熟了,该摘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浑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她想否认,想说不可能,他不是那种人。但她张不开嘴。因为他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不像玩笑,轻到像真话。
他还在低头看文件。她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又吐掉了。
她靠在料理台边上,闭了一会儿眼。
还有七天。
七天之后,他就要走了。之后她就再也不用纠结了。
她端着水杯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的施工计划还是那些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她要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就不会想了。
她没再看郑毅。他也再没看她。
下班铃响了。她关了电脑,拿起包,站起来。路过他工位的时候,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她走过去,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面板上。没有什么表情。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等那七天快点过去,还是在等它永远不要来。
她只知道,从今天开始,她不会再叫他“哥”了。不是赌气,是那个字,她忽然叫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