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狙击枪横在我眼前的时候,我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词,是“榴弹炮”。
全长1896毫米,比我这一米八的净身高,还长出一截。
毛重22公斤——操,这还是在使用大量航空级轻质材料以及镂空减重之后的结果。
枪身极其敦实,线条冰冷,完全没有电影里那种纤细优雅的刺客感,反而像一座沉默的钢铁堡垒。巨大的瞄准镜,长度几乎和1300毫米的枪管齐平。粗壮的黑色枪管上,开满了12道细密的降温凹槽——我刚刚数了一圈。前端那个更加粗壮的消焰器,直直地指着远处的山坳。
枪托镂空减重,与枪身的连接处做了弹簧缓冲,托腮处配着15毫米厚的软硬适中的缓震垫。
那个不到30岁的清瘦狙击手,正趴在我左边。
枪体上光秃秃的,侧面仅刻着一串极小的编号。没有商标,没有品牌。
旁边的刘主任凑过来:“老张,这可是某兵工厂的新玩意儿,还没公布。有效射程超过3200米。咱市里总共就配了两杆。内部采购价十几万,还不外销。要是放开外销,价格翻二十倍,国外的佣兵和特种部队都得抢破头。再说了,这种级别的东西,能往外卖?”
我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它的主人肩膀抵着枪托,瞄准镜死死套住那个即将进入射击区域的目标。山风呼呼作响。他瞄了一会儿,嘴里不耐烦地吧嗒了几声,叹了口气,对刘主任说:“报告刘队,距离目标一千五百米。风速不稳,乱流严重,没有射击条件。很难一枪击中非要害位置。”
刘主任的对讲机里传来不清晰的声音:“目标还有100米进入击杀区域。”
我说:“让我试试吧。”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毛病,才会说出这句话。我唯一摸过的枪,还是夜市摊上的玩具。
刘主任嘬了口烟,一根眉毛一根眉毛地低下去,没说话。火焱和我舅子也愣愣地看着我。狙击枪的主人尴尬地站在我们中间,脑袋跟着山间的风向一样乱转:“这……”
“有把握吗?”刘主任问。
“嗯,应该行。”
“我们可是追踪了他两天,千万不要击中要害部位。”
“嗯……应该可以。”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让他试试。”
火焱眨眨眼,火文龙在一旁倒吸凉气:“嘶……姐夫……”
对讲机:“80米。”
我忽然看到了天边的云,从西边压过来。
空气中混杂着极其复杂的味道——苦涩的艾草、潮湿的泥土、还有远处那片即将燃烧的晚霞带来的干燥气息。当然,最浓烈的还是枪上润滑油的味道。
我没犹豫,趴下,枪托架进肩窝,脸颊贴紧枪托。
火文龙爬着凑过来:“哎呀呀呀,这玩意儿好啊,能把直升机打下来吧。”旁边趴着的年轻的狙击手勉强挤出一个笑:“那妥妥没问题,武装直升机都能搞下来。”火文龙欣赏着这把枪的每个细节,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绝对比他看美女还仔细,嘴里一直“啧啧啧啧”个不停。
对讲机:“50米!”
我听见树、草如浪花般翻涌。我听见风从两座大山之间的隘口呼啸而过。我的皮肤告诉我:风向偏左,大概十五度,风速大概每秒三到四米,但它不稳定。乱流在谷底和山脊之间来回弹跳,像一只极其烦躁的野兽。
我闭上眼,深呼吸。这一刻,我头皮上的每一根发丝、手臂上的每一根汗毛、甚至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极其贪婪地捕捉着空气的流动。
美妙!
趴在旁边的刘主任拿着望远镜端详远处。
“老张,你真有把握?”
“有!”我的语气比刚刚更确定。
我拨开保险。
“咔哒。”
声音清脆、锋利、细微。让我想到了蝴蝶振翅,昙花开放。
视野里,一千五百米外的世界被极其精准地拉到了眼前。那个和尚正沿着山路急匆匆地走着,脚步极其规律。他不知道自己正被注视。
对讲机:“还有20米!”
我能感受到它——不只是方向,而是每一股气流的厚度、温度、和它抚触击我手背时的变化。它们在谷底形成涡流,又在山脊上被拉成一条条极其锐利的线。
我拉动枪栓,子弹上膛。
“嘶啦!咔嚓!
这声响性感得不像话。我脑子里闪过了白居易的《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在我脑海里还能与之相媲美的,就只有那只猥琐老教授用舌头、上颚、嘴唇弹出“洛丽塔”的三个音节。
对讲机:“目标还有10米进入狙击区域!”
时间开始变慢。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下来,极其平稳。像工地上的桩机,一下,一下,每一次都踩在极其准确的节拍上。
对讲机:“目标进入区域!”
现在!
食指扣动扳机。
“砰——!!!”
耳鸣。
枪声在旷野里炸开,泥土被震得溅了起来。巨大的轰鸣在山谷之间来回弹射。
我的眼睛没有离开瞄准镜。
不到两秒。
镜中,那个和尚向前一扑,整个人重重地砸在碎石上。一条小腿飞了出去,血雾在空气里极其短暂地绽开。
他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我吐出一口气。枪机退壳,一枚滚烫的铜壳从抛壳窗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嗷——!!!”
火文龙原地跳了起来,像被雷劈了一样。那枚弹壳精准地落进了他后脖颈的领子里。
我本来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最后只是转过头,重新把视线投向远方。
远处,特警队已经开始动了。
我趴在山脊上,看着谷底那些穿着迷彩服的小点。其实看不清具体动作,只知道他们正在极其迅速地朝目标合拢。对讲机里偶尔传来几声极其短促的汇报,混在风里,模糊不清。
大概是那个和尚已经被控制住了。
大概是医生正在止血。
大概,那个傀儡已经没救了。
我放下枪,侧过头。火文龙还在我旁边跳poping,嘴里骂骂咧咧的。远处的天边,那层卷云已经彻底铺开了,像一床极其厚重的灰色被子,把最后一点琥珀色的光盖在了山脊下面。
刘主任站在不远处,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那片正在暗下来的山谷。
他的烟,一直没有点。
我还在愣神,转过头,正好对上火焱的目光。
她没说话。她整个人趴在野草里,眼睛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她那双平日里极其清冷、看谁都像在看毛头小子的眼睛,此刻居然亮晶晶的,像装了两颗星星。
这是自然的,看猩猩,眼里当然就有星星。
我觉得心口一热,想冲她笑一下。于是,那张粗糙的丑脸,极其艰难地咧开一个极其丑陋、极其笨拙的微笑。
但这个微笑只维持了一瞬。
因为在那一瞬间,瞄准镜里那片血雾,以及那个和尚倒下抽搐的无声画面,在我脑海里回放了一遍。
我第一次用杀伤性武器,打中了另一个生物。即便我知道那东西可能并不是人,可我的心情还是极其复杂。
那个丑陋的微笑僵在嘴角,又被一种极其莫名的沉重感,硬生生地拽了回去。
年轻的特警狙击手脸上的震惊还没退干净。他看了看我,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茫然地开口:
“张指导,你这技术……您是哪个队的?”
我苦笑了一下。本来想说“技术玩具摊上练的”,这话到了嗓子眼,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最后还是说了实话。
我叹了口气:“唉,我爷爷是张长空。技术是遗传的。”
“啊?!你爷爷是抗美援朝的神枪手?!张长空?!那个张长空?!”
我点点头。
“怎么可能……”他喃喃道,“我在集训队的时候,教官讲过他的战例。两百多发子弹,毙敌两百多,弹无虚发。那可是在朝鲜战场的冰天雪地里,用老式步枪打出来的数据。瞄准镜都没用,我们教官说那是神迹,是轻武器射击史上的天花板。你……你是他孙子?”
“是,亲孙子。”我活动了一下肩膀,“但我爷爷那双眼,跟铜铃一样,浅茶色的瞳仁格外吓人。他瞪瞪眼都能吓得我爸不敢说话。我小时候回老家,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眼睛一瞪,我爸那么大个人,立刻把烟掐了。”
年轻狙击手盯着我的脸,像是在努力寻找某种基因证据。
我叹了口气,继续老实交代:“我倒好,眼小得像一条线。小学外号叫‘流氓兔’。小到我自己都没发现我眼睛遗传了我爷爷的眼。”
我扒拉起眼皮,让他看了一眼。
那双眯缝眼里,针尖大的一点浅茶色瞳仁,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打了个哆嗦。大概是在我那条微小的眼缝里,看到了一点属于张长空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