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公安局的路上，车里塞了三个人。
我开着我那辆大吉普，火焱坐在副驾，火文龙一个人在后座横着躺。
“哎！姐，出啥大事儿了让我回来？”火文龙趴在靠背上，探着脑袋往前凑，“我在金店正给一个老板雕麒麟呢，你这一个电话给我薅回来了。”
我跟火焱同时叹了口气。
什么话也不想说。
火文龙看我们俩沉默，眼珠子一转，沉默了下，说：“说吧，你俩谁出轨了？”
我俩噗嗤一声。
憋不住了。
笑出来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扶着方向盘，肩膀在抖，笑得我差点把车开进路边的排水沟。火焱平时那张清冷的脸彻底绷不住了，整个人捂着肚子，笑得差点趴在仪表台上。那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在“出轨”这两个字上，找到了一个极其荒诞的出口。
火文龙彻底懵了：“笑啥？你俩这反应，还能有啥事儿？出轨了还这么高兴？现在这世道变了吗？”
火焱勉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一会儿去公安局就知道了。”
“啊？！公安局？！”火文龙猛地坐直了，脸色瞬间变了，“你俩要大义灭亲？！我没犯罪啊！我我我，就女朋友多点，至于把我送进去吗？！咱老火家可不能干这种事儿！我好歹也是省级金匠！我要是进去了谁给阔太们打镯子？！”
火焱：“哎呀，费劲！不是你的事儿！也不是俺俩的事儿！”
火文龙：“那你们积极个什么劲儿，停车！我要找我侄子玩去！停车！”
火焱：“闭嘴！”
“……”
火文龙终于闭嘴了。
会议室里人很多。一百多号人，有临市的，省里的，还有几个穿着便服但一看就是特殊部门的人。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极其凝重，空气里全是咖啡和烟的味道，压得人喘不上气。
火文龙坐在我旁边，正低头看着他面前那个亚克力名牌。
上面印着两行字：
火文龙
特聘顾问
这小子整个人都僵住了，盯着那个名牌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他抬起头，脑袋跟拨浪鼓一样，左边看看省厅的领导，右边看看临市来的刑侦专家，嘴角压都压不住，压了半天，最后还是压不住，凑到我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嘿，跟文化人出来体验就是不一样哈。”
我笑了笑，火焱用目光攮了他一锥子。
他又嘀咕了一句：“我这辈子没想到还能在公安局坐主桌。大外甥以后问我干啥的，我就说我是公安特聘顾问。这可比金匠有面子多了。”
人齐了。
刘主任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
“各位，情况非常，严重。”刘主任开口了。
投影幕布上亮出一张全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十几个红色标记点，分布在不同的地市。有些标记点旁边还标注了具体的案件日期和失踪人数。
“省里多个地市都发现了类似的情况。”刘主任的声音极其沉重，“经过初步串并案，可以确认这些案件之间具有高度关联性，都属于重大刑事案件。”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切换。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像素不高，看起来像是一张老旧的档案照。照片上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僧人，穿着破旧的僧袍，站在某座寺庙的山门前。
“本市初步调查到，案件的源头，最早可以追溯到几年前。水火寺的一名僧人，在寺庙修缮期间离开寺庙，开始联系山后火家村的村民火老三。火老三在僧人的蛊惑和指使下，又撺掇其朋友，按照僧人提供的计划，对周边的村民以及路过的游客，进行诱拐、强制服药、以及活吃等一系列极其残忍的犯罪行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根据目前掌握的线索，受害者的数量正在进一步核实中。”刘主任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极其浓重的愤怒，“初步估算，仅古州市一地，就有超过三十人失踪。加上临市和其他地市上报的数据，这个数字可能还会上升。”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文龙坐在我旁边，整个人彻底不动了。他脸上的那种“特聘顾问”的新鲜感和兴奋感，一瞬间全没了。他盯着幕布上那张僧人照片，眼神开始变得极其锐利。
“上级非常重视这次案件。”刘主任继续说，“这不是零散的犯罪，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团伙作案，涉及多个地市，时间跨度长，手段极其恶劣。各部门必须通力合作，尽快将犯罪嫌疑人全部缉拿归案。”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画面再次切换。
幕布上出现了一张更加清晰的画像，是经过技术处理的模拟画像。画面上的僧人大约五十岁上下，面相普通，但那双眼睛，在画像上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舒服。
“这是临市案件的一名僧人。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报，他已经初步锁定在临市与我州市交界地带活动。明天下午，我们将组织警力进行搜捕。”
刘主任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各部门按照分工，今晚完成行动准备，明天上午八点，统一在临市分局指挥部集结。具体的分工和行动方案，会后分发到各组。散会！”
椅子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一百多人陆续起身离场。火文龙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盯着幕布上那张僧人画像，看了很久。
回去的车上，火文龙变得极其沉默。
这比他叽叽喳喳时要压抑得多。来的时候他躺在后座上嫌空间不够，现在他缩在座椅里，一句话不说，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火焱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事绕不过去，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尽量用最精简的语言讲了一遍。
从火家村老人的失踪，到蓄水池里的白骨。从火起苗被火老三吃掉的爷爷奶奶，到那些穿着冲锋衣、被活吃当做“修为燃料”的驴友。再到那个水火寺的和尚。
车厢里死一样安静。
火文龙听完了。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指关节捏得发白。
大吉普沿着郊区的公路平稳地行驶着。路灯一排排往后倒退。
我看着前方的路况，刚准备提速过个绿灯，忽然——
“砰！！！”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暴烈的巨响，从车后座猛地炸开。
整辆车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猛地往左一歪。我本能地踩死刹车，双手死死抓住方向盘，硬生生把车稳在了路中间。一股极其浓烈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传来。
我猛地回头。
后座的车窗玻璃，被火文龙一拳砸成蜘蛛网。是的，现在车玻璃是夹胶玻璃，砸不出电影里那种爆炸效果了。火文龙的那只拳头悬在半空中。他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暴怒。
车厢里静止了三秒。
火文龙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看了看变形的车窗玻璃，还有我那辆花三十多万买的大吉普，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极其强烈的尴尬和懊悔取代。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
“哎呀。姐夫，对不住，刚才太生气了，我给你修车！我给你换个原厂的！我明天就叫人去提玻璃！”
火焱没骂他。
她只是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轻声说了一句：
“行，你明天给我修好。开车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着火，重新汇入车流。车门漏着风，嗖嗖的凉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
沉默了一会儿，火文龙突然闷声说了一句：“姐，明天搜捕那个和尚，我要去。”
火焱：“咱们怕是都得去，刘主任已经向我打听你了。”
火文龙愣了一下。他原本还在为自己的冲动懊恼，听到这话，手都顾不得疼了，转过头盯着他姐：“啊？打听我？打听我啥？我一个打金镯子的，公安局打听我干什么？”
“不知道。“
我憋了很久，终于开口：“哎，你们这些奇人异士都有点东西。我这种天赋平平的对付这奇奇怪怪的东西就费劲了。”
火焱睁转过头，诧异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困惑。
“你有四分之一的鹰族血统啊。”她的语气极其理所当然，“你想想你爷爷那双眼。”
我：“啊？”
火文龙在后座也猛地坐起来，脑袋撞车顶棚上：“啥？姐夫是鹰族？”
我有点震惊。
但我吐了口气，用我最大的真诚地感慨了一句：“太棒了，我还一直以为我是大猩猩族血统来着。”
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笑声爆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