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和小李被火焱一人塞了一把长刀,让他们到村外面有信号的地方打电话。给了他们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市公安局刘主任156XXXXXXXX。
火焱的语气冰冷:“谁拦你们,直接砍。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回应。有信号了让刘主任赶紧带人来。”
小王和小李脸色煞白,拼命点头,转身就跑。
那个长羊角的小男孩,叫火起苗,正战战兢兢地走在前面。他瘦得像个十一二岁的骨架,穿着一件不合体的破旧粗布褂子,光着脚,每走一步都带着极其明显的畏惧。
我们几个人跟在后面。我能听见火焱嘴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像是指甲磨过牙床的吱嘎声。
其他人也都精神萎靡不振,满身泥泞,脸上的红手印还没消。
我们往山上的方向走,出了村50米,有一个大蓄水池。那是村子以前用来储水的,长方形,很大。
越接近,恶臭就越明显。
那种臭味不是单纯的腐烂,除了恶臭,还让人觉得黏糊糊的,黏在鼻腔和肺里,喘不上气。我已经想到会遇见什么了。我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刚刚在院子里,那些烤羊肉的味道就让我吐得昏天暗地,这下,怕是真的要把我干出精神分解来。
火焱没有停。她大步走在前面,直到站在蓄水池的边缘。
我硬着头皮,跟了过去。只一眼,胃里就开始剧烈地翻腾。
蓄水池里,第一眼是各种白骨。
有人的。有牲畜的。有狗的,有猫的,有鸟的,还有……像是老鼠。
那些骨头上沾着残留的腐肉和干涸的暗红组织。池底淤积的泥浆里,翻滚着密密麻麻的白色蛆虫,像一锅极其恶心的活粥。那些蛆虫在不停地蠕动,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些骸骨中间,散落着大量污浊的衣物。
那些衣物大多已经泡烂,有些依稀能辨认出颜色和款式——有蓝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有不少是冲锋衣,是常见的户外品牌。还有一些防雨披、登山鞋、以及弯曲生锈的登山杖。
那是驴友的装备。
是那些曾经站在羊角峰顶,拍着照、笑着、计划着下山之后去哪吃烧烤的驴友们。
他们全都在这了。成为了这座蓄水池里,补充修为的“燃料”。
我们又一次吐了。
最后,老陈最后瘫坐在泥里,大口喘气。赵福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发抖。蓝萧已经彻底瘫软在地,只剩干呕的力气。老杨直接趴在地上,闭着眼睛,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流。
我也没撑住。我吐得站不起来了。
整个蓄水池边,只剩了虚弱的呻吟声和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天倒是明快一些了。
除了两个人。
火焱和火起苗。
火焱慢慢转过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火起苗。
她说:“火起苗,这就是你们干的?”
火起苗的牙关在剧烈打颤,没有回答,只是把头重重地磕在泥地里,一下,又一下。
他脸上的泥浆和眼泪糊成一团。他死命地磕头。他额头已经在坚硬的泥地上磕出了血印。
“是火老三他们……还有些外族的羊族,都是火老三带来的。”他的声音颤得不成句子。
火焱沉默了几秒,问:
“你知道你姥姥姥爷在哪吗?”
火起苗顿了一下,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回答:“有天……我去山上玩,回来就找不到了。火老三跟我说,他们要去外地一趟,没找到我,就先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还残留着一种极其天真的期冀。
火焱说:
“他们在底下。”
火起苗猛地瞪大了眼。
“什么?!不是!他们去外地了!他们……”
“我没猜错的话,”火焱的声音很平稳,“火老三他们最先吃的,就是咱们村的老人。”
“你骗我!!”
火起苗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瞪着火焱。
“这不可能!我们只吃外族人!牲畜,鸟,虫子,绝对不吃自己人!绝对不吃自己人!绝不!”
火焱站在那里,一步也没有退。依旧平静地说出了最后那句话:
“那是因为村里的都吃完了。”
火起苗呆住了。那个刚刚还在撕心裂肺争辩的小小少年,就像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他张着嘴,发不出声音,瞳孔放大,整个人的灵魂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了。
山谷里一个孩子的哀嚎在回荡。难听至极。
他木然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口巨大的蓄水池。他姥姥、姥爷的白骨,大概和那些穿着冲锋衣的陌生人混在一起,正泡在那些翻滚的蛆虫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那股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恶臭,风声穿过空旷的山谷,显得极其凄凉。
没有人说话。
我的脑子极其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孩子,是在吃人的环境里长大的,他的亲人是被养大他的长辈吃掉的。
我突然想责怪天这时候怎么不下雨了。
眼前这种骇人的荒诞和悲怆感,让我窒息。
一个小时后。
远处的山路上,终于传来了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声音。那是警车的鸣笛声,撕破了这片死寂的山谷。
红蓝相间的灯光,顺着山道,艰难地翻过山脊,向着火家村的方向艰难靠近。
刘主任的人,来了。
被救护车带回市里之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极其失真。
我先做完了笔录,流程走得很快,刘主任大概提前打过招呼,那些繁琐的细节都被省去了。我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团巨大的真空里,听觉、视觉、触觉,全部隔着一层厚厚的膜。
刘主任递给我一杯温水,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问。他大概见过太多了。
火焱带着火起苗去了一间审讯室。刘主任特意安排了一个女警给他买了热粥,但他一口都没喝。
走出公安局,阳光灿烂,风一吹,稍微找回了一点物理上的存在感。我打了一辆车回家。
推开门。
客厅里的灯没关,暖黄色的光打在那张我们平时吃饭的木桌上。那是火焱经常端着菜汤坐着的位置,旁边是我的摇椅。一切还维持着我出发前的样子。还有熟悉的味道。
儿子已经被爷爷奶奶接走了,家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作响的底噪。我脱下那双沾满了火家村泥浆的鞋,赤脚踩在地板上。
明明极其疲惫,疲惫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可就是睡不着。不饿,也不渴。老陈那件撕不烂的棉T恤、蓝萧脸上的巴掌印、刘冉的呕吐声,还有火起苗那句凄厉的“绝对不吃自己人!”,像一堆毫无逻辑的碎片,在我的脑子里胡乱堆叠。
我伸手,端起杯子,把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带来极其微弱的物理刺激。这感觉很奇特,外面的世界明明如此真实,但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漂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张大柱”这个躯壳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