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了一下。在心里嘲笑了一声。
假的!
百分之一万假的!
我老婆从来不这么说话。她催促我开门的时候,从来只会说:“赶紧过来给我开门!”绝不可能说出“我来接你了”这种温柔缱绻的话。
“老赵……闺女……等我出去……”
赵福田整个人压在蓝萧身上,一手捂着口鼻,但他自己也已经开始头晕了。蓝萧在他身下拼命地拱,嘴里还在喊:“闺女……你别怕……妈来了……”
老杨那边彻底崩了。
他整个人已经进入了一种极其狂躁的状态,王三茗和李梦杰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死死把他按在灶房墙上。他嘶吼:“放开我!我老婆在外面!你们想干什么!她来接我了!放开!”
老陈正飘飘忽忽地往门口走。
他的脚步缓慢,像是掉了魂。他开始朝着灶房门的方向迈步了。嘴里还在念叨着:“水鸟……我的水鸟……你的孤独地等待已经终了……你的等待穿过春夏秋冬……!”
奶奶个腿的听着像《哦,船长,我的船长》。
我猛地跨出一步,腿一伸。老陈被我这一绊,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往前栽倒,“Bia!”地一声均匀得拍在青石地上,溅起一地扬尘。
但这不是我关心的时候。因为老王又准备往外窜。
我转过头,看到老王正朝着门口猛冲。我两步跨过去,双手一把攥住他的后衣领,猛地往回一拽。老王两脚在地面上蹬了几下,被我硬生生拽回了灶台边上。
可他妈的,老陈又在爬了。
这老小子趴在地上,胳膊肘撑着青石地面,膝盖一点点往门的方向蹭。他那一千八的T恤在地上摩擦得沙沙响,嘴里还在念叨:“水鸟……等等我……我对不住你啊……”
我实在腾不出手去拦他了。只能身体猛地一扭,双腿别过去,死死卡住他的腿弯。
老陈往前拱了一下,被我别住了。又拱了一下,还是动不了,急得都快哭了:“你放开我!我的水鸟在外边等我!”
老王在我手里不断拧动,老陈的腿在我膝盖下拼命挣扎。灶房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蓝萧在赵福田身下含混地喊着“闺女”,刘冉在柱子上唔唔地叫,老杨被王三茗和李梦杰按在墙上。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两分钟。但我感觉像是过了半个世纪。
两只胳膊酸胀到了极点,左手因为死死攥着老王的衣领而发麻,指关节都在发抖。右手还得捂住口鼻。我知道再撑下去,我最多还能扛一分钟。
外面的“合唱”还在继续,刚刚拉住他们吸入了太多气体,现在甜腻的草药味还在往我的鼻腔里钻。火焱的声音也在往我耳朵里钻:“老张,开门……”
我咬紧牙关,心脏在胸腔里像工地上的打桩机一样疯狂地跳。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
墙外面,一个极其响亮的、极其愤怒的、带着彻骨寒意的女声,像一把极其锋利的刀,劈开了黑夜——
“反了你们!”
这是真的。
火焱来了。
外面的怪物彻底炸了锅。
“快跑!族长来了!快跑……”
好几个不羊不人的嗓子同时嚎叫起来,音调里全是惊恐,连那股甜腻的草药味都被震碎了几分。紧接着,就是一连串轰隆隆的爆炸声,混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院墙外面像是有一千响的鞭炮在炸,火光透过窗缝把整个灶房照得忽明忽暗。
但老王和老陈根本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大脑已经完全被锁死在幻觉里。老王死命地鲤鱼打挺,老陈的膝盖还在拼命地旱地蛙泳。
我撑不住了。模糊中外面的声音变得像20个管乐团的协奏。
而那股甜腻的味道像一只极其温柔的手,缓慢地摸到了我大脑里的开关,然后轻轻一按。
然后,我跌入了一片极其明亮的白色海洋。
白光褪去。脚下是极其柔软的金色沙滩,沙子带着微微的温度。天是湛蓝的,海也是湛蓝的,海浪极其温柔地拍打着岸边,空气里全是温暖咸湿的海风。整片天地极其开阔,极其宁静。
真美啊。
海风很是温柔。
我爱人火焱,正穿着比基尼泳装,靠在我身边。
她抱着我的胳膊,整个人极其罕见地软了下来,下巴枕在我的肩膀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羞怯。像极了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我,用极其轻柔的声音问了一句:
“你喜欢我穿什么呀?”
“我的天!”我的心都要化了。
幻觉就是幻觉。这搁谁谁不迷糊?要不说中了幻觉难出去呢,这场面哪个天天被老婆嫌弃的中年男人能拒绝?想想外面操蛋的世界,换我我也不出去。
我又想:也许我真的应该早点放弃,多吸两口这个气,干脆永远留在这片金色的沙滩上算了,真他妈的带劲。让老婆穿点什么好呢?嘿嘿嘿……
怀里的火焱害羞的笑着,脸上泛起了红晕:“你快说啊!”我想起某个作家说过,女人的脸红胜过很多句话。我也想加一句,久别重逢的脸红胜过更多。
我搂紧她,不好意思的说了句:“就穿成那种电脑流氓弹窗广告里的性感女荷官在线发牌那种吧!”
她害羞的脸红了:“讨厌!”顺便想拿手轻拍我的脸。
她手碰到我脸的时候,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感觉像是被那根沉重的门闩抡上了。
我睁开眼。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火焱的脸。
她正俯身看着我,头发和脸上还挂着不少泥点子,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全身的运动服也都是泥。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面写满了焦急。
“老张!你醒醒!”语气很严厉,像我初中班主任,吓得我想多喘几口迷魂气再回去。
“啊……”
我下意识应了一声,然后脸上一阵极其真实、极其清晰的疼痛传了过来。火辣辣的,像是被什么东西高速接触过,比如6500万年前那颗消灭恐龙的陨石。从疼痛的面积和强度推断,我单纯是被她极其用力地抽了两巴掌。
我转过脸,环顾了一下灶房。
老陈趴在青石地上,捂着左脸,满脸迷茫地看着天花板,嘴里还在念叨:“水鸟……不对……我怎么在这躺着?”他的左边脸颊上,一个极其清晰的红手印。
老王靠着灶台,刚坐起来,同样捂着半边脸,神情跟老陈一模一样。
蓝萧被赵福田半抱着靠在墙角,脸上的两个巴掌印非常对称,赵福田本人也捂着左脸,表情复杂。
老杨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两条胳膊被王三茗和李梦杰按着,左右脸各红了一块,正在嘟囔着:“哎呀……头怎么这么疼……刚才我是不是跟我老婆说话了?”
最惨的是刘冉。
她还被捆在柱子上,嘴里的抹布已经被拽掉了,但脸上左右开弓各挨了一下,两边脸都红肿起来,此刻正委屈巴巴地缩着,眼泪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是一只被主人揍了之后,极其不情愿但又不敢再闹的猫。
除了王三茗和李梦杰,好像没有人逃过火焱那套硬核的“物理清醒术”。
外面很安静。是一阵极其浓郁的、极其霸道的烤肉香味,顺着夜风从院墙外面飘了进来。
烤全羊的味道。
如果不是刚刚经历过那一切,任何人闻到这股味道,都会觉得是某个农家乐在搞篝火晚会。
老陈第一个吸了吸鼻子。他坐在地上,捂着左脸,神情极其复杂:“这味道……还挺香。”
灶房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柱子那边传来了动静。
刘冉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先是极其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被捆得结结实实的身体,然后猛地低头看了看嘴里的抹布已经没了。接着,她抬起头,环顾了一圈灶房里的所有人,眼神极其清醒,跟刚才那个拼命喊“放我出去”的女孩判若两人。
“哎?”她挣扎了几下,发现绳子捆得极紧,根本动不了,“我怎么被捆在这了?!”
没人说话。
“啊?你们……怎么啦?”刘冉扭过头,眨眨眼看看眼前的情况。她越看越懵,声音也越来越慌,“刚刚不是我妈在外面吗?我妈呢?她走了?”
灶房里一片沉默。
王三茗哭笑不得的摇摇头。李梦杰把脸转向墙壁,苦笑。
“你们说话啊!”刘冉急了,“到底怎么回事?谁把我捆起来的?我脸上怎么这么疼——”
凉爽的夜风吹了进来,松树的香气驱散了那种甜腻的味道。
刘冉第一个走出了院门。
清晨的微光已经越过山脊,打在村口的青石板上。
门外那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趴着几十具焦黑的尸体。它们的四肢扭曲,皮肤被烧得龟裂翻卷,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虽然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还能看出他们的体态——半大孩子身子上长个羊头。
晨风里,烤全羊的味道依旧浓烈。
刘冉直挺挺地站在那里,愣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她扶着墙根,吐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整个人的胃几乎都要翻过来了。
吐光了肚子里所有的东西,她终于喘匀了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抬起头,视线越过那些焦黑的尸体,落在了空地的另一侧。
她愣住了。
就在她右手边不远的地方,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一二岁,浑身脏兮兮的,脑袋上长着奇怪的东西——一对短短的羊角。穿着一件极不合体的破旧粗布褂子,瘦得几乎没有肉,整个人跪在泥土里,两只手撑在地上,正在极其剧烈地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牙关在打颤。那张脸上全是泥土和干涸的泪痕,目光被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被彻底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不停发抖的躯壳。
刘冉又愣住了。她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正在陆续走出来、同样捂着嘴准备吐的队员们,又看了看那个跪在泥地里发抖的孩子。
“这……这还有个活的……”她的声音有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