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八点整。
雨停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檐角滴水的声音都变得极其清晰。队员们吃饱了热粥，精力恢复了大半。赵福田和蓝萧在正房里挑选铺位，大学生们跟老王老杨在讨论是在厢房里搭帐篷，还是直接铺睡袋。老陈甚至从包里摸出一罐上好的茶叶，正嚷嚷着烧壶热水泡茶。
大家其乐融融：外面下过雨，里面生着火，一群人在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着天亮。
但我高兴不起来。
一种极其说不清的焦躁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我走出屋子，走到院子中央。雨后的空气极其清冽，带着泥土和树叶被冲刷过的味道。我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又走到门后，检查了一遍那根粗重的门闩。
门闩卡得死死的，没有问题。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当然，火家村本来就没有信号。充电宝在车上，手机剩的电量撑不了太久。
哪里不对劲？
我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样，来回踱步。抬头看了一眼天，雨云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块月亮。
“张队。”
蓝萧裹着一件厚外套，从厢房里探出头来。她手里端着一杯老陈刚泡的热茶，惬意地抿了一口，环顾了一圈院子，由衷地感叹道：
“这火家村还真挺好的哈。九月的天，山里居然连一只蚊子都没有，真清静。”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九月。
山东。
山村。
没有蚊子。
那些我忽略了、没能串联起来的细节，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太静了。
是真的太静了。
我们在山顶上，下雨之前，哪怕隔着雨幕，偶尔还能听到几声极其遥远的鸟叫。但进了这个村子之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鸡叫。
没有狗吠。
没有鸟鸣。
没有虫鸣。
甚至，连蚊子的嗡嗡声都没有。
我的鸡皮疙瘩从脚底板开始爬起，顺着小腿、脊背，一路窜到头皮，最后炸开在太阳穴上。
这绝对不正常！
九月，秋老虎还在，哪怕是海拔高一点的山村，蚊子也正拼了名争最后一口血喝。按常理来说，我们在院子里坐一会儿都会被叮出一堆包。
但这里，没有，一只蚊子都没有，甚至，没有活物。
这座院子，这个村子，除了我们这几个人，没有任何活着的动物。没有猫，没有狗，没有牲口，没有鸟，连蜘蛛和飞蛾都没有。
我慢慢转过身，看向正房那扇敞开的木门。老陈正葛优瘫在太师椅上，极其惬意地品着茶，脚一翘一翘的，旁边的煤油灯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他们还没发觉。
一个极其微弱的、极其规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地里缓慢拖行的声音。
“哒……哒……哒……”
那声音从正朝着我们这座合院的大门，一步步地靠近。
我猛地转过头，看向大门外面。
厚重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咚咚咚！”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外地的朋友吗？我来给你们送点水果，把门开开吧。”
蓝萧还裹着衣服：“哦？是村民吗，我去开门。”
我一只手猛地攥住她的胳膊。
蓝萧愣了一下，刚想挣脱，低头看见我的手背。我手背上青筋暴起，攥得指节发白。
“张队？”
“别去。”我的声音很低，
蓝萧张了张嘴，可能刚想说什么“人家好心送水果”，却也怔住了。
因为也她听见了院墙外面的声音。
“哒、哒、哒……”
不是刚才那种单调的敲击声。是极其杂乱、密集、此起彼伏的木器触地的声音，像是有几十个什么东西，正穿着不合脚的硬底鞋，从村口的四面八方，极其缓慢地朝这座四合院聚拢过来。
“哒哒哒哒哒哒……”
蓝萧的脸，在两秒之内从茫然变成了惨白。
“张队……外面……怎么这么多人？”
“不知道。”
我松开蓝萧，转身轻步走回正房。我推门进去的瞬间，顺手把堂屋的木门也合上了大半。
“所有人都别出声。”我压低声音，但语气极其严厉。
老陈端着茶杯，愣愣地看着我。几个大学生正商量着在哪搭帐篷，也纷纷停下了动作。赵福田刚从厢房出来，见我脸色不对，下意识地站住了。
“领队，怎么了？”小李问。
“外面来人了。”我低声说。
“村民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门外的声音还在增加。
“咚咚咚！”
又是敲门声。紧接着，一个温和、沙哑、带着浓重古州山村口音的老太太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外地的朋友吗？下大雨，路上不好走，我来给你们送点水果。赶路辛苦了，把门开开吧。”
蓝萧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
“咚咚咚！”
拍门声再次响起，一下比一下重。
“快开门吧，就我一个人。”
我信你个鬼啊！
老太太的声音依然极其温和。可就在她说话的时候，院墙外面“哒哒哒”的奇怪声响越来越多。
队员们全都聚了过来。
我对他们比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嘴唇上。
嘘。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我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先别问。然后我指了指炉子，朝那三个大学生使了个眼色。王三茗最先反应过来，猫着腰跑到灶房，抱了一捆劈好的柴火回来，一股脑地塞进炉膛。火苗被压得暗了一下，随即猛地蹿起来，噼啪作响，把整间堂屋映得通红。
“再塞，别让火灭。”我的声音压到极低。
今晚怕是个不眠之夜了。
我刚说完，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其清晰的响动。
“啪嗒。”
像是什么东西撞在了外墙上，又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脚掌拍在湿泥地上。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那些声音来自不同的方向，东墙、南墙、西墙，甚至有一下是从屋后传来的。它们像是一群极其耐心的猎手，正在绕着整座院子，一圈一圈地试探，寻找可以落脚的地方。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然后，传来了羊叫声。
“咩——”
那声音短促，干涩，和羊圈里的羊叫完全不一样。它的音调里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刻意模仿人类声音的颤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在问一个问题。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不同方向，不同音高，但都是同一种非人的、生硬的、带着黏腻羊膻味的嘶鸣。
“咩——咩——咩——”
蓝萧用手死死捂住了嘴，眼泪都憋出来了。刘冉整个人缩在炉子后面，浑身发抖。老陈脸色铁青，他最长说的就是他什么没见过，但此刻他的嘴唇也在微微打颤。赵福田把蓝萧往身后又拉了拉。
“扑啦啦——”
我猛地扭头。院墙上，那层用水泥糊着的玻璃碴子上面，有个黑影站了上去。我看不见它的具体形态，只看到月光下，墙头上出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
它试图翻墙。
但那些玻璃碴子，极其精准地扎进了它的肢体。我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割开的声音。然后，那个轮廓猛地往后一缩，掉下去了，伴随着惨叫和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几秒钟后，另一个方向又传来了同样的“扑啦啦”声和同样的惨叫声。
但它们没有走。
“啪嗒、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依然在墙外游荡，此起彼伏的羊叫声还在继续。它们从各个方向包围了这座四合院，找不到入口，却极有耐心。那种耐心让我浑身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