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羊角峰,你比羊角多个疯
书名:天黑勿留 作者:方形战士张大柱 本章字数:4748字 发布时间:2026-10-16

那天早上,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全省无雨,晴转多云,气温适宜。

 

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通知:“装备检查清单已发,防晒霜带够,水至少两升,干粮自备。八点准时出发。”

 

老陈是最后一个到的,把他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往路边一停,摇下车窗冲我喊了一嗓子:“大柱!今天这天气,绝了!羊角峰,我来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老陈,我的老朋友,也是这次活动的最大赞助商。这老哥以前是搞房地产的,后来半退休,闲得发慌,把全部精力都投在了户外运动上。他有一辆二十来万的水鸟摩托,前年为了看日出,硬生生沿着一条野路骑到了另一座山的山顶。结果下不来了,那辆二百多公斤的摩托至今还杵在山顶的那块大石头上,成了那座山的“镇山之宝”。

 

今天的八人队,除了老陈,还有几个老面孔。那对中年夫妻赵福田和蓝萧,装备极其专业,一看就是有钱有闲的优质客户。两个外省大学生王三茗和李梦杰,体能怪,冲在最前面。女大学生刘冉,体能稍弱但性格要强。还有老王和老杨,自由职业,户外老手。

 

整体素质极高,不需要我操太多心。

 

进山的入口处是宏伟的水火寺,不过现在门口立了个牌子:“寺庙修缮,僧人迁出。“脚手架和绿色的防尘网让寺庙看上去像缠满了脏兮兮的蜘蛛网。

 

但上山的路,一如既往地顺畅。

 

前半段是缓坡,穿过一片松林,阳光从树缝里洒下来,空气里满是松脂和泥土的味道。队伍拉得不长,老陈走在中间,一边走一边哼着一首完全不在调上的歌。

 

“羊角峰,羊角峰,你比羊角多个疯——”

 

我回头冲他挤眉头,因为我这人瞪眼没用。他嘿嘿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根能量棒,一边嚼一边继续哼。

 

“老陈,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赵福田在后面喘着气,“省点体力。”

 

“我这叫快乐徒步。”老陈理直气壮,“再说了,这首歌是我刚编的,版权归我。”

 

“你这破歌,白送都没人要。”

 

队伍里一阵哄笑。

 

那天的山顶,风景一如既往地炸裂。

 

我们花了三个多小时登顶东峰。山前是水火寺沾满蜘蛛网的红瓦,山后能看见火家村几乎被树林吞没的屋顶。极目远眺,周围三个县和一个地级市清晰可见,西边的千山层层叠叠,一直绵延到天边。两根巨大的石柱夹出一道一线天,阳光从缝隙里穿过来,像是天地之间的一道裂缝。

 

“值了!”老陈站在东峰顶上,张开双臂,迎风大喊,“羊角峰,你比羊角多个疯!”

 

“你要不要换个词。”我的五官已经挤成一团。

 

“不能。这是艺术。”

 

几个人在顶上拍照、吃东西、休息。我靠着那块最大的石头,喝了一口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彩。风也很好,干净、干燥、带着点初秋的凉意。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

 

“大柱,几点下山?”老王问。

 

“休息二十分钟,十一点半准时出发。”

 

“没问题。”

 

我闭上眼,靠着石头,享受着山顶的风和队员们的欣喜。

 

老王指着山坳:“起雾了。”

 

我睁开眼。

 

一团云,从山坳里飘了上来。

 

那云来得很慢,很安静。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棉絮,从谷底极其缓慢地升腾。它像是从地底深处被什么东西推上来的,边缘卷曲着,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半透明的灰白色。

 

“哇,好漂亮!”刘冉举起手机,对着那团云连拍了几张。

 

老王老杨也赞叹:“嘿~这羊角峰是个好地方,别地儿还真没见过这景儿。”

 

赵福田搂着他老婆蓝萧:“奇观!人生难得几回见啊。“

 

所有人都在咔咔的拍照,录像。

 

我看着那团快速升腾的云。

 

不对。

 

“所有人,收东西!”我扯着嗓子喊,“准备下山!”

 

“这不才十一点二十!”老陈看了一眼表。

 

“我说收东西!”

 

我的语气极其严厉。老陈愣了一秒,没再废话,开始收背包。周围的人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我的脸色,也纷纷动了起来。

 

那团云转眼吞没了大半个东峰。周围的能见度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下降。刚才还清晰可见的县城轮廓,此刻已经消失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然后,雨就落了下来。

 

那雨水打在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刺骨的冰凉,完全没有初秋的温度。更邪门的是,这雨只下在东峰周围,山下却依然晴空万里。

 

“走!按原路返回!”

 

我带队冲下东峰。可刚下到半山腰,所有人都停住了。

 

下山的路,消失了。

 

那条我们刚刚走上来、踩得清清楚楚的土路,此刻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泥河。泥石流从山坡上倾泻下来,裹着碎石和断木,极其精准地堵住了我们唯一的退路。

 

我走在队伍最前面,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其实前两年,火焱偶尔也会主动张罗着带我和儿子回老家——火家村度假。每次回去,她都会把村子正中间的那套四开三进的大合院打扫得干干净净,再给院子正中间那棵粗的不能再粗的老槐树修剪下杂枝,然后在堂屋里摆上一壶茶,捧着《资治通鉴》安安静静地待上大半天。

 

但不管我们多早出发,不管当天天气多好,她永远卡着一个规矩——下午三点半,最多四点,必须走。

 

有一次我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看着夕阳把老宅的瓦片染成金红色,觉得这地方安静得能让人忘了时间,随口说了一句:“老婆,咱今天晚上就在这儿住一宿呗?院子里搭个帐篷,让儿子看看星星。”

 

火焱正在灶房里擦灶台。她停下手里的活,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从灶房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神情极其认真地看着我。

 

“老张,这里……天黑勿留。”

 

我愣了一下:“什么?”

 

“这村里,每隔一段时间我就回来看看。”她把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语气极其平淡,“前几年还好,这两年我发现一个问题——村里的老人,去世得特别快。”

 

“人老了,正常的吧。”

 

“不正常。”她摇了摇头,眼神往院墙外面扫了一眼,“有的前一天还在门口晒太阳,第二天人就没了,连葬礼都没办,院子就空了。我问过几户人家,都说‘走了’。可我问走去哪了,没人说得上来。是去世,还是消失了,我也分不清。”

 

我当时笑了:“你一个历史系老师,说话怎么跟写《聊斋》似的。”

 

她没笑。

 

“我不知道,也不确定。”她说,“但我能感觉到,这村子晚上怪怪的。别留。以后只要我不在,你不许带儿子在这里过夜。”

 

她说完,转身回了灶房,顺手把门“啪”地一声合上了。

 

那是两年前的事了。

 

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我们没再回过火家村。火焱的论文越来越忙,我的徒步线路也排得越来越满。那个老宅、那棵老树、还有那句“天黑勿留”,就一起被压在了记忆的最底层。

 

直到今天,我站在羊角峰的半山腰上,看着那条通往火家村的、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的山脊路,脑子里忽然无比清晰地响起了她两年前靠在灶房门框上说的那句话。

 

“老张,这里……天黑勿留。”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

 

“领队!”王三茗指着那条路,声音都在抖,“那边有条路!看上去能下山!”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条路,蜿蜒着向下,尽头就是火家村那片被雨雾笼罩的、极其安静的轮廓。

 

所有人都在看我。

 

雨越来越大了。

 

眼下,只有火家村一条路了。

 

雨越下越大,那团从谷底涌上来的云,此刻已经彻底吞没了整座羊角峰。风裹着雨丝灌进每个人的冲锋衣领口,刘冉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赵福田和蓝萧靠在一起,浑身发抖。老王虽然镇定,但脸色也极其难看。

 

“走!沿这条路下去!”我吼了一嗓子,“山坳里有我家亲戚的老宅,能避一避!”

 

队员们发出一阵欢呼。

 

没人问“亲戚是谁”“为什么之前没提过”。在那种环境下,任何一处能遮风挡雨的屋檐,都像是天赐的救命稻草。

 

我走在最前面,用登山杖试探着前方的路面。那条山脊路被暴雨泡成了烂泥塘,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没到脚踝。碎石从山坡上滚落,混着泥浆从我们身边滑过。有几次,我差点踩空,全靠重心及时调整才稳住。

 

两个多小时。原本四十分钟就能走完的路,我们急行了两个多小时。

 

十一点二十出发,到达火家村的时候,已经将近下午两点。

 

天暗得像黄昏。

 

那几个大学生还好,年轻人底子硬。但赵福田和蓝萧体力明显跟不上了,刘冉连续打了五六个喷嚏。老陈虽然平时吹得凶,此刻也喘得厉害,一边走一边骂:“这鬼天气,说好的晴天呢?”

 

我没接话。

 

火家村就在眼前。那些破败的屋顶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青石板的村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整个村子安静得可怕,连雨声在这里都显得格外空旷。

 

“这边!”

 

我快步走到那座熟悉的四合院前。院墙很高,足有三米多,厚实的青石垒砌,墙头上用水泥糊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玻璃碴子,在雨里泛着冷光。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铜环上挂着一把生了锈的老式挂锁。

 

我把手伸进大门左侧第三块青石缝里。泥土潮湿冰冷,指尖在里面摸索了几秒,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一把大钥匙。

 

我用袖子擦了擦钥匙上的泥土,对准锁孔,手腕一拧。

 

“咔哒。”

 

那把挂锁应声弹开。

 

我推开门,一股干爽的、带着陈年木头和干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快进来!别磨蹭!”

 

队员们鱼贯而入。

 

这是一座四开三进的合院。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中间一棵老石榴树,枝叶极其茂盛。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全是青砖灰瓦的传统结构。虽然旧,但极其规整,檐下的木梁上甚至还能看到精细的雕花。院子里没有任何杂草,干净得像是昨天还有人住过。

 

“我靠,领队,这院子比我家还大!”小王四处张望,满脸震惊。

 

“别废话了,赶紧进屋。”我把大门从里面闩死——一根粗重的木横梁,卡在门后的铁槽里,极其牢靠。

 

然后,我转身面向院子,停了一瞬。

 

雨还在下。但院子里那股奇异的干爽感,和外面仿佛是两个世界。连雨声都变得不一样了——隔着这道三米高的院墙,外面的风雨声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极其沉闷的、模糊的淅沥声。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我握紧了那把铜钥匙,把它重新塞回了裤子口袋里。

 

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进来吧,先换衣服,我烧火。”

 

我忙着生火。

 

从地窖里拖出一袋子还能吃的陈粮,架上一口大铁锅,添了水,火噼啪地烧起来。没过多久,大米的香味就顺着锅盖缝往外钻,溢满了整个屋子。

 

那几个大学生最先凑过来,一个劲地吸鼻子:“领队,你这亲戚备的干粮,简直是救命粮啊!”

 

我给他们一人盛了一碗热粥。大家捧着搪瓷碗,蹲在灶房门口吸溜吸溜地喝。赵福田和蓝萧坐在太师椅上,气色也缓了过来,老王和老杨甚至掏出了一副扑克牌,开始打牌。

 

“哎哟,老张,你这宅子真不错。”老陈端着粥,在院子里踱了几圈,越看越喜欢,“你说,这院子要是开发成高端民宿,得赚多少?你干脆卖给我得了,我出个好价钱。”

 

我没接话。我把灶膛里的柴火拨了拨,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还阴得厉害。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窗外已经暗得像晚上了。雨丝打在青石板上,那种淅沥声,听起来极其单调。

 

火家村手机没信号。我知道,这里从两年前起就没有基站覆盖,进来之后就是完全的物理隔绝。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了一下,然后极其干脆地熄灭了——没电。充电宝呢?我在包里翻了一圈,发现落在车上了。

 

“领队,你咋了?脸色不对啊。”小李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粥。

 

“没事,火太大,熏的。”

 

我试图让自己也融入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但我脑子里反复循环的,只有一句话。

 

天黑勿留。

 

火焱当时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她靠在灶房门框上,手在裤子上擦水,眼神往院墙外面扫了一眼。那一扫,不是随意,是极其精准的、带着某种警觉的确认。

 

“唉,老张——”老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踱到了院子里。他端着空碗,探头探脑地绕到了屋后。

 

“老陈,你干什么呢?”

 

“刚才我围着宅子溜了一圈。”老陈的声音从屋后传来,带着点好奇,“老张,你这宅子修得真跟个堡垒一样。墙有三米多高吧?顶上还糊着玻璃碴子。哎——墙角下还贴着东西呢,这啥讲究啊?”

 

我手里的柴火棍顿了一下。

 

“什么东西?”

 

“你过来看啊。符啊,一堆符。”

 

我站起来,把手里那根柴火棍丢进灶膛,拍了拍手上的灰。院子里的雨不大,但冷得厉害。我穿着冲锋衣往屋后走,脚下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声音极其清晰。

 

屋后是一个极其狭窄的天井。墙根下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绿植,墙角确实贴着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纸。是几张泛黄的、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纹路的符纸。它们贴在砖缝里,边缘已经微微卷起,但朱砂依然鲜红,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我蹲下来,凑近去看。

 

那些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和我手机相册里那张《古州府志》截图上的朱砂圈,颜色一模一样。

 

“啧。”老陈凑过来,探头探脑,“这上面画的是啥?辟邪的?你家亲戚还信这个?”

 

我皱了皱眉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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