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和我爱人
书名:天黑勿留 作者:方形战士张大柱 本章字数:5026字 发布时间:2026-10-16

我老婆的名字叫火焱,一米七二,一百斤,古州大学历史系讲师。还没混上副教授。

 

火焱那张脸,好看得让我当初在图书馆第一次见她时,脑子直接宕机了三秒。我们大三官宣那天,全校因此失恋的男生在雨里凑了一场全场篮球,人太多两支队伍盛不下还得接波。这么多年过去,她身上那股子民国线装书里走出来的女先生气派一点没变——齐肩短发、半身西装裙、高跟鞋,腰板永远笔直。

 

而我的名字叫张大柱,嗐,中国著名建设集团的底层土木牛马,一米八的大个子,两百一十斤的体重,黑黢黢的大脸盘子,眼长的像流氓兔,肩膀厚得像头野猪,往她旁边一站,就跟山地大猩猩站在仙鹤边上似的。朋友们每次聚会都要感叹一句:“柱子,能娶火老师是你小子是祖坟冒了青烟啦?”

 

但我爱人这个人,奇得离谱。

 

先说她的运动天赋。有一年学校办教职工运动会,历史系没人愿意报跳高,系主任求爷爷告奶奶,最后硬把她的名字填了上去。她当时正在办公室看书,听到消息,连头都没抬,只淡淡地说了句“行”。

 

比赛那天,她穿着一双薄底运动鞋,连热身都没做,就那么站在起跳线前。

 

结果,她助跑,起跳,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越过了横杆,稳稳地落在垫子上。

 

全场安静了两秒。

 

裁判举旗,示意有效。

 

横杆开始往上加,一轮又一轮。到最后,场上只剩她一个人,和另外两个男体育老师。那两个男老师体力充沛,肌肉紧实,可不管他们怎么发力,横杆都在某个高度前止住了脚步。而火焱,每一跳都极其轻松,像是根本没费什么力气。

 

最终,她拿了第一。

 

体育系的老师围上来,两眼放光:“火老师,您以前练过?这弹跳力太惊人了!”

 

火焱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极其平淡:“没练过。可能就是体质吧。”

 

“那您平时都做些什么训练?”

 

“历史系的还能干啥啊,看书。”

 

体育老师当场哑了。

 

还有跑步。那次运动会她还被临时拉去凑了百米接力的人数,结果她跑最后一棒,硬生生从第三名追到了第一名。场边的人都以为她是个隐藏的专业运动员,只有我知道,她没事儿连楼都懒得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那种。

 

再说她的饮食习惯。吃饭极其清简。她最爱吃的是萝卜缨子拌小豆腐,不放一点荤油,纯粹得像我工地上那种没装饰的毛坯房。其次是各种菜汤,白菜汤、豆腐汤、萝卜汤,清汤寡水,我却从来没见她吃腻过。

 

唯独对肉,她态度极其冷淡。我炖一锅红烧肉,她连筷子都不伸一下,偶尔闻到肉味还会微微皱眉。

 

还有她的记忆力。火焱能整本整本地背诵古文,翻《资治通鉴》跟别人刷短视频一样轻松。有一次我好奇考她,随口念了一句“臣光曰”,她眼睛都不眨,张口就往下背了两百多字。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

 

但是,她的偏科也极其严重。

 

火焱五音不全,唱歌能跑调到八竿子打不着的外婆桥。可她还偏偏爱去KTV,每次跟同事聚会,她都极其认真地握着麦克风呐喊,把我们笑得肺疼。她还喜欢画画,买了无数套极其昂贵的颜料和工具,但画出来的狗像长了四条腿的火柴人,但她依然极其得意地挂在书房墙上,逢人就夸。

 

至于开车,那是她人生的终极滑铁卢。科目二考了三次,每次都挂在倒车入库上。她那双35码的脚总是踩错刹车。教练埋汰她:“火老师,您不是开车的命啊?”

 

我们俩有个儿子,今年六岁。这小子倒是个极其精明的基因挑拣师。他遗传了火焱的清秀和聪慧,但万幸没继承她的五音不全和火柴人画技;遗传了我那双巨大的手脚,但骨架又像火焱,修长而清瘦,跑起来像只灵活的小白兔。

 

我和火焱对这个结果极其满意。

 

火焱在讲台上站了十年,我在工地上辗转了十年。

 

那几年我爬过的山,比现在带队走过的还多。扛着测量仪器,翻山越岭,踩点、放线、测标高。后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新项目,只要有半天休息,我就背个包,去找附近的山走一走。没有路线,没有轨迹,就是纯粹的瞎走。我总觉得在山里走一走,人才能喘口气。

 

我爷爷张长空,当年在朝鲜战场上就是用这种土办法摸地形的。他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山里的风有脾气的。”

 

后来工地越来越不景气。地产凉了,基建饱和了,项目越来越少。一个接一个的同事被优化,我也是其中之一。那年我三十三岁,儿子刚出生,火焱的工资也不高,家里开销又大。我们商量了一晚上,最后决定——她继续上班,我在家带孩子。

 

说实话,我并不介意。我这人长的粗,但心不粗。换尿布、冲奶粉、哄睡、陪玩,我上手很快。只是每次推着婴儿车下楼,在一群妈妈和奶奶中间讨论辅食和早教的时候,那种突兀感确实有点刺挠。邻居们嘴上不说,背后议论纷纷:“老张家那个儿子,听说名牌大学毕业,现在在家带娃呢。”“吃软饭呗。”“一米八多的大个子,不出去挣钱,天天跟女人扎堆……”

 

我都听到了。听到了就听到了,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给别人看的。

 

但我的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

 

后来,徒步热突然就火了。抖音上全是山顶云海和悬崖打卡,年轻人一窝蜂地往山里跑。火焱有一天跟我说:“你以前不是爱往山里跑吗?你带队啊。”

 

我一琢磨,行啊。就去考了领队证,买了装备,注册了户外俱乐部。最开始带的是最基础的休闲线,后来口碑起来了,开始带更有难度的,羊角峰就是那个时候进的我的线路库。

 

三年时间,我把省内的线基本走遍了。一趟又一趟,十几公里的山路,走过十几遍,闭着眼都能找到哪块石头是稳的,哪个溪口下雨会涨水。我带队风格极其硬核,不糊弄人,出发前明确体能要求,路上时刻清点人数,天气有一点不对立刻取消。驴友们嘴上骂我严格,腿上也骂我狠,但下次还报名。

 

钱没挣太多,但至少能给家里换辆大吉普了。三十来万,四驱,空间大,底盘高,跑山路利索,我平时带队用,周末带全家出去玩也用。邻居们的风评立刻就变了,“老张家那儿子现在带什么进山队呢,挣不少!。俺也不懂,这玩意儿还能挣钱?”

 

那段时间,日子是真的很好。儿子上幼儿园了,火焱的课也不重,我带队通常周末走,周一到周五在家,接送儿子,做饭,写线路报告。我们的生活平静得像火焱熬的那锅菜汤,没有油花,但热乎。

 

直到有一天,儿子吵着要跟我们一起去羊角峰。火焱也难得地说了一句:“带我走一趟吧,山底下就我老家,我很多年没上去过了。”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是一次很普通的家庭出游。

 

羊角峰,位于古州市南,就在火家村的前山。

 

我带队走过很多次。这条线的特点是,难度不大,但极其“出片”。有几处需要手脚并用、拉着绳索攀爬的悬崖峭壁,视觉冲击力拉满,但实际技术难度并不高,不拉绳索也没事儿。站在山顶,视野极其开阔,可以俯瞰周围三个县的全景,天气好的时候甚至能看到六十公里外的地级市。西边是层层叠叠的千山,一直绵延到天边,壮观得很。

 

羊角峰最有名的,是那两根巨大的石柱,形似羊角,夹出一道一线天。这两年徒步热潮兴起,一到节假日,这条路上人山人海,连山顶那几块窄小的平台上都能“堵车”。

 

那天。我带了八个人,加上我们一家三口,总共十一个人。

 

那天晴空万里。

 

火焱穿着深色户外裤,踩着她那双三十五码的登山鞋,跟在队伍后面。儿子穿着蓝色冲锋衣,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兴奋地在碎石路上跑来跑去,像一只撒欢的小白兔。

 

走了几个点,临羊角峰顶还有三十米,队伍里一对年轻情侣彻底崩溃了,瘫在陡坡上,姑娘脸色煞白,冲着我说:“领队,我是真不行了,我看着这个坡就想吐,让我闭眼休息会儿。你们上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她刚说完,就看见我六岁的儿子正跟他妈在争“谁先上东峰”,两个人你追我赶,在峭壁上连跑带跳,瞬间就蹿到了顶上。

 

那姑娘呆了两秒,更崩溃地说了一句:“呃,真是小孩哥啊……我是不行,不行不行……饶了我吧。还不如个八岁的孩子。”

 

我儿子从上面穿下来:“阿姨,我是六岁!”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

 

旁边几个驴友也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东峰,眼神里全是自我怀疑。

 

我嘿嘿一笑,心里得意得很。就随意的回头瞟了一眼。

 

然后,腿一软,蛋一紧,汗毛倒竖起来。

 

我爱人她正站在东峰最险峻的悬崖边缘——溜达。

 

她手里居然捧着那本《资治通鉴》,也不知道是第几卷,风呼呼的,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凌乱,但她整个人极其松弛,像是站在自家客厅里一样,脚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我手里的登山杖一抖,一屁股坐到地上。

 

“火焱!你干什么!回来!”我扯着嗓子吼了一嗓子。

 

火焱听见我的声音,慢条斯理地把视线从书页上移开,偏了偏头,看了看脚下那万丈悬崖,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我,极其无辜地说了一句:

 

“怎么了?风挺好的,我看会儿书啊。”

 

“你他妈快下来!”我都破嗓了。

 

她合上书,极其,自然地,拉着我儿子,从东峰上,下,来,了,步伐轻巧得像是在跨过一条小水沟,书还在手里。走到我面前,她蹲下来,用手背探了探我的额头:“老张,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中暑了?”

 

更怕的是空气又突然的安静。他们看看火焱,又看看我,屁都不敢放。看什么看,我也不敢放。

 

我的天。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开始疯长。

 

直到后来,我去了一趟市图书馆的古籍区,翻到了一本《古州府志·异闻卷》。

 

那上面有几行朱砂圈出的字。

 

“古州火氏,本高山羊族,半人半兽。昔以佐治山火、平洪患有功,天帝赐千年道行,得化人形。其人身形高挑而清癯,双足如马蹄,生有奇踵,纤小,故虽长躯而常着高履。天赋异禀,善攀绝壁,精于口技,强于记诵。然不谙六艺,不通音律。饮食极简,好啖菜羹,不喜肉糜。后世子孙亦有改姓为霍、郝者……”

 

鸡皮疙瘩爬满了我的身体。

 

高挑而清癯。双足极纤。善攀绝壁。精于口技。强于记诵。不谙六艺。好啖菜羹。

 

我盯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是“体质好”“记性好”“口味清淡”的细节,每一处都在指向一个极其离谱的答案。

 

自打看了那本府志,我心里就惴惴不安。

 

这事儿不说吧,我跟自己过不去,天天躺在一张床上,看着身边那个清瘦的枕边人,脑子里全是一行行朱砂圈出的古文;说吧,又怕再出现什么“老婆是神仙下凡被天庭发现然后拉回去关押起来”的经典中国神话俗套惨兮兮爱情故事。万一天上真有什么天兵天将,把火焱抓回去关在雷峰塔下面,那我岂不是成了害了她一辈子的许仙?

 

这咋整?这几天我过得心神不宁,饭也做咸了,地也拖得水漫金山。火焱光顾着写她的论文,没空搭理我。

 

终于,我忍不住了。长痛不如短痛。

 

晚饭时,我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还给她盛了一碗她最爱的萝卜缨子拌小豆腐。趁着火焱刚拿起筷子,我极其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调出那张《古州府志·异闻卷》的照片,屏住呼吸,摆在了她的面前。

 

火焱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头,怒目圆睁:“你有病吧!”

 

我:“啊?”

 

“你什么意思!”火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埋汰我五音不全?考不出驾照来?我乐意啊!我乐意五音不全还是驾照考不出来?我他妈一边出论文还得跑驾校容易吗?你现在学精了是吧,手法高级了是吧,还会拿府志阴阳我了?你这么能给我从府志里抠出个驾照来啊!”

 

“不儿……我不是……”我张大嘴。

 

“砰!”

 

门被摔上了。余音在客厅里回荡,震得墙上的全家福都歪了歪。

 

我儿子正端端正正地坐在餐桌前,看了看被关上的大门,又看了看我这张丑脸什么都没问,低头接着吃他的菜去了。

 

最怕空气又他妈的安静。

 

但,如果我也算是什么上古异族的后裔,那我的种族天赋,绝对是“送礼”。

 

可惜我查不到哪一族叫“送礼族”,也没听过哪个大妖是靠送快递和挑礼物修炼成仙的。

 

为了哄回她,我绕了好几层关系,才从火老师一个喜欢收藏古籍的同事那里,死皮赖脸地软磨硬泡,抢购了一套限量典藏版的《资治通鉴》。四千多块钱啊!奶奶的这书怎么这么多字!

 

虽然这两年经济状况好多了,但买的时候我捏着那张卡,手还是在抖。但我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奶奶的,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资治通鉴》套不住高山羊。

 

我反复叮嘱那个同事:“千万千万不能让火老师知道,是我从你手里截胡的。”

 

几天后,那套包装精美、还带着淡淡墨香和皮革味道的书,被我双手捧着,极其郑重地摆在了她书房的书桌上。

 

火焱刚写完一篇论文,看上去还在生闷气。她抬起头,看见那套书的瞬间,眼神明显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脊,伸手翻了翻内页,脸上那股冷若冰霜的女先生气派,开始极其明显地崩塌。

 

她努力想保持生气,嘴抿得紧紧的,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被一股极其不可抗拒的物理力量强行往上拉。

 

“谁让你乱花钱的。” 她说。

 

我心里嘀咕:宇宙中最坚硬的物质,就是她的嘴了。

 

“没乱花。”我极其老实地站在旁边,像个等待验收的工头,“我专门找了你同事,打听你缺哪个版本。你天天翻的那本都快散架了,这版是精装的,纸张好,字大,排版看着不费眼睛。”

 

火焱没再接话。她把那套书极其轻柔地抱在怀里,手指在书脊上轻轻地摩挲着,然后极其自觉地坐回沙发上,翻开第一册。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在客厅的摇椅上,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哼!什么高山羊族,什么千年修为,什么神仙大妖。只要礼物挑得对,照样能拿下!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天黑勿留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